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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你們還記得我的生日,我自己倒是忘了!”

“我這幾日天天被敏妹妹拉着做針線,這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杜斜睨了孟敏一眼,因笑道,“我知道你這幾天心裏有事,但就算如此,生日總還得過,否則從裏到外都陪着你垂頭喪氣算怎麼回事?正好如今伯母的病有些起色,敏妹妹也能抽出空來吃你一碗長壽麪。”

“我也沒什麼其他東西好送的,就是兩套衣裳鞋襪而已。”孟敏見杜楨滿臉促狹地看着自己,面上不禁微微一紅,隨即就大大方方地說,“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做的,杜姐姐和小五春盈都有幫忙,否則一時半會也趕不出來。也虧得靈犀姐姐她們幾個找出了你的舊衣裳做樣子,不過你最好還是試一試,若不好,我到時候帶回去再改就是。”

一旁的小五卻在那兒直吐舌頭:“別提我,我盡在那兒幫倒忙,拿竹花針簡直比拿筆桿子還累!小姐也沒幫上多大忙,那針頭線腳的細緻活她也不行,倒是小春盈的手藝不錯!”

杜綰雖說自知女紅上頭的功夫極其有限,但也沒料到小五竟然直接揭瘡疤,少不得狠狠瞪了她一眼。而一旁的琥珀則是笑着將衣裳捧了過來,和靈犀一同扒下了張越的那身官袍,一前一後將那件蘇合青紗衫給張越穿上了身,又前前後後擺弄着他看樣子。一旁的秋痕猶嫌不足,索性把那些扇套絛子腰帶之類的瑣碎物件都給配齊了,又彎腰給張越套上那雙小皁靴。最後,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女更圍在炕前衝着張越左看右看評頭論足,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

衣服穿在身上,張越覺着極其合身,心中也感念她們一片好意。當下他便先謝過了孟敏和杜綰,少不得又讚了幾個丫頭經心。

其他人倒也罷了,小五卻是神氣活現地擺了擺手說:“你得感謝孟小姐,要不是她細心,小姐指不定就把繡花針拉在裏頭忘記拔出來了……哎喲,誰打我!”

擡起頭看見杜綰手中還捏着另一個線團,她連忙抱頭鼠竄躲到了靈犀身後,旋即方纔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杜綰作勢欲扔,待瞧見門簾一掀,卻是崔家用桐木條盤捧着熱氣騰騰的幾碗面進來,她方纔氣咻咻地放下了手。旁邊的孟敏這纔上去拉了她的袖子,笑着說:“杜姐姐要治小五容易得很,以後天天給她派一件針線活,保管她不到三天就老實了!”

“你們可別用這鬼點子欺負我!秋痕姐,我寧可向你學和麪包餃子!”

“小五,你還是省省吧,讓你包餃子,誰捨得那麼多白麪?”

見.炕桌上已經擺好了三碗麪,而小五和秋痕又鬧成了一團,張越不禁莞爾,索性聽憑這兩個最好玩鬧的在旁邊鬥嘴,又請孟敏和杜綰一道趁熱先吃。不多時,其他的面也一一送了過來,衆人少不得在炕上團團圍坐了一圈,面還沒吃完,那嘰嘰喳喳的聲音險些沒把屋頂給掀翻了。

足足鬧了一個時辰,眼見天都黑了,靈犀方纔帶着秋痕琥珀收了碗筷,張越又親自送客出門。

到了府衙.後門,孟敏瞥了杜綰一眼,忽然開口道:“杜姐姐,我出來之前娘說過想吃嫩豆腐腦,我和紅袖先走一步到那頭去買。如今這天黑得晚,我知道你惦記杜大人,不若多留一陣子,我讓人給你留着門。”她說着便衝張越點了點頭,欣然笑道,“都說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好人的,越哥哥也不要太過操心。”

眼.見孟敏和紅袖徑直走了,張越不由得在那背影上多看了幾眼,旋即方纔轉過了目光。發現杜楨的臉上沒了剛剛輕鬆的笑容,他便沉聲將白日又吃了閉門羹的情況解說了一遍,旋即憂心忡忡地說:“如果照鳴鏑這麼說,先生應該是對未來早有預計,可他卻仍然不計後果一意孤行,我實在是擔心得很。”

他頓了一頓.,又解釋道:“皇上是極其念舊的人,武將不單單是功臣,而且還是曾經患難與共風雨同舟的袍澤,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可丟棄。相形之下,文官不過是來回搖擺的牆頭草,可用卻更得防,自然與武將相去甚遠。先生雖說深得皇上信任,但怎比得上曾經鞍前馬後爲皇上出生入死的漢王?”

杜綰不由得輕嘆了一聲:“這話.姚少師在信上也曾經說過。其實他在信上還提到,靖難凡武臣封公侯伯無數,而文官因此起家者滿打滿算竟只有他這個和尚。終皇上一世,文官決計無法蓋過武臣,但將來這一情形必定會調轉過來,蓋因定國之後終需安邦。爹爹雖說及不上姚少師深謀遠慮,可這樣的道理不會不知道,既然知道了還這麼做……”

春盈和小.五早就躡手躡腳躲到了一邊,免得打擾了這一對人的交談。然而,她們有這份心思,別人卻沒有那樣察言觀色的本領。就在張越想要接那話茬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雄渾有力的聲音。

“少爺,剛剛得到消.息,錦衣衛奉命拿杜大人進京!少爺恐怕也得到北京走一趟。”

張越霍地轉過身來,見門樓的陰影中赫然站着胡七,頓時醒悟到這消息從何而來。一瞬間的驚駭過後,他立刻恢復了冷靜,當下又沉聲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晚上消息剛剛到,但要真正動手怕是要等到明天了。”胡七瞥了杜楨一眼,又低聲說,“少爺不必過分憂心,既然有安排,想必是有驚無險之局。” 夏忙的時節是一年到頭農人們最快樂的時節,雖說忙碌些,但眼看黃澄澄的麥子從田裏上了曬場入了倉房,這心裏頭總是安定了不少。這種地的勾當講究的是指望老天爺吃飯,老天爺若是風調雨順還好,若是一會兒洪災一會兒旱災一會兒蝗災,那一年到頭就是花再多力氣也是白搭。因此,儘管也有人對官府大肆清繳白蓮教的行動頗有微詞,但到手的收成方纔是實實在在的,這當口放下手頭的鐮刀去尋官府說理那就是傻瓜了。

尤其是那些個親人以盲從之名被放回來的鄉民們,如今是家家戶戶都在燒高香。畢竟,能逃脫掉腦袋的大罪,這福分可非同小可。河店的老楊頭就對外甥徐二的好運氣嗟嘆不已,沒少對兒子楊狗兒嘮叨。

眼看自家的麥子收了一小半,那位手藝精巧的匠人劉達又來找他商量接下來種大豆的勾當,他這才把心思轉了個方向。

“這時候種下大豆,乃是晚秋收穫,這就錯過了下一年的麥子,那明年種什麼?”

“明年自然是種高粱或者棉花。”劉達樂呵呵地看着淘籮中黃澄澄的麥粒,因笑道,“放心,我不會坑你。我且問你,你這地要是連續幾年種小麥,產量可是上不去,地裏可是要多多地漚肥?這兩季之間多種一季大豆,這地裏的肥料可就省下了,而且還平白賺了大豆錢,又肥了地,豈不是一舉兩得?人家是兩年收兩季,你可是兩年收三季!”

老楊頭雖種了一輩子的地,倒並不是拘泥成法的人,聽聽也覺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如今夏稅收的是麥子,秋糧收的是粟,少不得有些埋怨。畢竟,如今他還開了兩畝地的荒,那兩畝地自然是任憑自己怎麼折騰。等到五年之後要收稅的時候,少不得也得按照朝廷規定的田畝種麥種木棉種桑樹。

“說起來還有另一條生財的路子,那就是養蠶。”劉達如今在這河店村說話簡直比里老還管用,漸漸就有了些底氣,“我說的這蠶不是吃桑葉的家蠶,而是山蠶。咱們青州府這山多坡地多,平常要利用起來着實不容易,但放山蠶卻使得。只要可種植槲、椿、、等樹之處均可放養,不需墾荒即可獲厚利。”

“哎呀,可不是,劉老哥你這可是提醒我了!”

老楊頭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這法子你得趕緊對小張大人提一提,咱們這兒的荒山要多少有多少,這要養山蠶最是便利。對了,劉老哥你懂得養山蠶?”

“我這人就是半吊子,這也懂一點,那也懂一點,要說專精怕還是得讓小張大人去好好尋訪幾個高手。”雖說謙遜了一番,但劉達還是面露得色,“不過小張大人似乎也是看中了這荒山,他說什麼可以種棗梨、種柿子核桃……總而言之咱們這青州府山地多,浪費了可惜!”

兩個老頭兒說得正起勁,外頭那布簾子卻被人輕輕揭開,一個姿容俏麗的丫頭拿着粗木條盤捧了兩大碗涼茶上來。老楊頭隨手拿起一碗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劉達卻盯着她看了一會,隨即嘆了一口氣:“喜兒,你如今這嗓子也好了,成天陪着我這個瘸腿老傢伙四處走也不是法子。你若是再不回去,你爺爺那兒也該着急了。”

“劉大叔,大人早就讓人送了信去給爺爺,結果爺爺只捎帶了一個硬梆梆的口信,連看都不曾來看過我一眼。我就是回去,村裏頭的人還能容下我麼?”喜兒將那條盤擱在木桌上,旋即又苦笑道,“我不想回去聽那些閒言碎語,劉大叔若是不要我照顧,我以後在府衙或是其他地方尋一份活計幹就是了。”

“你這個丫頭就是倔,一個女兒家,偏生那麼多想法!”

次元入侵現實地球 劉達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倒是旁邊的老楊頭仰起頭打量了一會這個成天跟着劉達進進出出的少女,頗有些心動。 豪門盛豔 正在他暗地裏尋思的時候,那布簾子忽然被人風風火火地撞了開來,三兩步衝進屋的不是別人,恰是他的外甥徐二。

“舅……舅舅,不好了!”

老楊頭隨手擱下了手中的粗瓷碗,把手在腰間的衣服上抹了抹,這才站起身問道:“什麼不好了?是有人爭農具,還是爭地界?還是哪家人爭強鬥狠鬧得頭破血流……等等,總不會是你當初那什麼會裏頭又鬧事了吧?這些人怎麼就不知道消停一下!”

“都不是!”徐二氣急敗壞地搶過劉達那碗還來不及喝的涼茶,一口氣全都灌進了嘴裏,末了方纔一抹嘴道,“我剛剛從青州回來,聽說那位布政使杜大人被錦衣衛抓了,說是要解送北京!這還不算,聽說就連小張大人……”

“小張大人怎麼了?”

見屋子裏的三個人竟是異口同聲地問了這麼一句,徐二微微一愣,隨即也顧不上多想,解釋道:“今兒個早上我進城去賣菜,我娘說該好好去謝謝小張大人,我就去府衙走了一趟,誰知道正好在正門口看到錦衣衛的人把那位杜大人押上了馬車。

聽圍觀的人說,是有人在御前告了刁狀,所以杜大人才會被押去北京,就連小張大人似乎也因此受了牽連,聽說要被傳到北京問罪。”

老楊頭頓時有些糊塗了:“那回你們在卸石棚寨,不是聽說一個人都沒跑掉,官軍大獲全勝麼?仔細算下來,這怎麼也是功勞不是罪過,怎麼平白無故還要受牽連?”

徐二不禁想起了在衙門裏頭挨的那二十大板,那時候還覺得這頓打捱得冤枉,如今想想這和掉腦袋相比,竟是已經輕得不能再輕了。因此,面對老楊頭的疑問,他囁嚅了一陣子,這才垂頭喪氣地說:“聽說是因爲小張大人過堂之後就放了我們這些人的緣故。”

“造孽啊,原來是你們這些沒腦子的傢伙害的!”

老楊頭頓時捶胸頓足,嘆了好一陣子氣,他再也無心和劉達討論什麼種大豆養山蠶,趕緊把焦慮的劉達和喜兒送出了門。等回到屋子裏的時候發現兒子楊狗兒也已經幹完了活回來,正在和外甥說話,他索性就蹲在門口生悶氣,連家裏養的那隻大黃狗搖頭擺尾都喚不回他的心思。

“舅舅,我知道先頭錯了,可那時候……那時候信這個的人不是多得很麼?”

“要不是你們這次遇着貴人,你的腦袋都掉了,知道錯了又有什麼用?小張大人放了一大批人,杜大人一面抓一面放,又是好大一批人,要是他們狠狠心,你們早就全都沒命了!那位佛母娘娘當初倒是神奇,可出了事情之後連人都沒影了!”

徐二面上漲得通紅,旋即乾脆直截了當地問道:“那舅舅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唉!”老楊頭着實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他能做的只是把厚實的巴掌握成拳往土牆上捶了捶,長嘆了一聲,“杜大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既然先頭那些墾荒貸種子借耕牛之類的善政都是他提出的,怎麼也是一個好官。小張大人就更不用說了,上任以後沒少做好事,爲什麼好官就當不長呢?剛剛你們劉大叔說了好些種地生財的法子,真希望小張大人能繼續留下!”

他說着便站直了身子,旋即回頭衝着兒子和侄兒說:“打聽好日子,若是小張大人真的要回京,咱們總得去送一程。”

這邊的幾個人正在爲此扼腕嘆息,那邊更有人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而拍手稱快。唐賽兒完全沒料到青州府那麼多崇山峻嶺賓鴻不去躲,卻偏偏躲到了自己留着有用的卸石棚寨,更沒料到官兵一不做二不休,將那個寨子和附近的兩個石頭寨子用火燒砍伐的方式全部燒燬。但更狠辣的還是那個杜,若不是他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番進擊,她也不至於連應對的功夫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四鄉里的據點被一個個連根拔起。

“最好狗皇帝把他們都殺了,那才解氣!”唐青霜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忽然停下步子看着堂姐說,“三姐,大家如今都在等着咱們看着咱們呢!你又不讓我們去救那些被下獄的弟兄,又不讓我們在鄉間活動,再這麼下去,大夥兒對咱們的信心就都沒了!官府只會一步步地逼上來,咱們沒路可退了!”

“賓鴻怎麼會知道卸石棚寨的事?咱們囤積的兵器怎麼會藏在漢王府的田莊?還有,什麼時候咱們白蓮教竟需要矇騙人入夥?”

唐賽兒連珠炮似的問出了三個問題,見唐青霜愣在那兒,她的目光陡然之間變得無比銳利:“卸石棚寨的事情只有我最親近的人才知道,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是有人泄露了出去!咱們囤積的兵器藏在漢王府田莊,那自然能夠說是燈下黑,可我卻覺得是有人和王府的人眉來眼去!

至於矇騙人入夥……那些教首一心一意只惦記着擴充自己的實力,完全忘了咱們的宗旨!連咱們教內都不穩,你還說什麼別人在等着咱們看着咱們!”

“三姐!”

“你去找嶽長天來!”唐賽兒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也不看唐青霜那震驚的樣子,“第三件事和他無關,但前頭兩件事他恰好都是知情者,除了他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別人泄露出了其中隱情。”

果然,唐青霜跌跌撞撞出了門去,不到一刻鐘便轉了回來,那張清秀的臉上全無半點血色。在唐賽兒的目光逼視下,她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嶽大哥……嶽大哥不見了。” 錦衣衛拿人,司空見慣。

張越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錦衣衛拿人了。頭一次被帶走的是自己的大伯父張信,第二次看到的是曾經在杜家有過一面之緣的樑潛,第三次雖說不是親眼得見,但至少孟賢至今還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詔獄當中呆着,而這一次竟然又輪到了自己的授業恩師。

眼睜睜看到那輛馬車揚塵而去,眼睜睜看着那一隊衣着鮮亮的人馬急馳跟上,他不由得攥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反覆告誡了自己一番——沒有錦衣衛也會有東廠,沒有東廠也會有西廠內廠。總而言之,就算是沒有廠衛的朝代,這生死榮辱總就在帝王一念之間。

朱棣這個皇帝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善茬,兼之又極其護短,杜楨這一趟要過關只怕不會比孟賢容易。畢竟,頂着功臣之後的名分,孟賢的事情可是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單單從這一點來說,兩位最有可能成爲他岳父的人,如今竟是要成爲詔獄中的獄友?

見張越心事重重地回身進了府衙大門,凌華本想追上去提醒幾句,思來想去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這青州府之內說什麼話都已經是空的,要緊的是北京城那邊究竟會有什麼樣的角力博弈,歸根結底便是要看天子究竟怎麼想。要是早幾年,那這事情根本不用說,杜楨是鐵定沒命,但如今漢王勢頭不如從前了,總還有那麼幾分轉機纔對。

“聽說杜大人當初也是天子駕前的紅人,這一次怎麼會這麼糊塗?”他左思右想總覺得這其中有古怪,可要說哪兒古怪偏生說不上來,到最後索性重重噓了一口氣,“反正我官卑職小,如今也說不上什麼話,還不如回去給張老弟準備一份程儀來得妥貼。”

五月初的天氣已經是炎熱了起來,好些知了棲息在院子裏的兩棵大樹上,在這正午時分鼓足了勁大聲鳴叫着,讓本就心緒不寧的人平添幾分浮躁。細心的靈犀記着昨天張越就提過這知了的叫聲太過吵鬧,這會兒正指揮着幾個長隨用竹竿粘樹上的知了。這大熱天只是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小會,她便是滿頭滿臉的汗水,那一層額發都給汗水沁溼了。

張越跨進院門就看到這一幕,連忙招手把靈犀叫了過來。問了兩句,得知杜綰並不在屋裏,他不由得臉色微微一變,心中大是奇怪。雖說他有意隱瞞了杜綰,但她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絕不可能一直被矇在鼓裏,更不可能任憑父親被帶走卻一點舉動也無。

靈犀用袖子輕輕擦了擦頭臉,隨即便認認真真地說:“杜小姐心思縝密,必定知道今日之事不可避免,所以正在考慮將來的事。她一向極其爲別人着想,知道少爺心中必定也糾結得很,兩個人碰頭未必能商量出好主意,所以纔沒有過來。”

“你說得沒錯。”

伸出雙手壓了壓太陽穴,張越便深深吸了一口氣:“三日之後我也要回北京,你趕緊帶人預備一下。這一次進京若是順利也就罷了,若是不順利,只怕要盤桓很久,所以你們不妨好好收拾一下,我出發之後你們晚幾天再上路也不要緊。對了,既然要走,把漢王府當初送的那些禮物原樣不動地封存,到時候由按察司衙門和都察院山東分巡御史接手就是。”

張越每說一句,靈犀便跟着點點頭,末了又詳盡地重複了一遍,這才準備進屋子去收拾。還沒走出幾步,她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張越的聲音,連忙又轉過了身子。

“這幾天北京沒有信送來?”

見靈犀搖了搖頭,張越心中不禁頗爲失望。雖說沐寧那兒向他打包票說這一回天子震怒只是因爲漢王告了刁狀,都察院又沒事找茬,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小驚險,但北京那邊家裏不曾有隻言片語傳來,這實在是太過反常。即便英國公張輔前去宣府練兵防備蒙元,但王夫人還在,祖母顧氏也還在,何至於他自己都要被問罪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每逢入夏,大戶人家便會把糊窗戶的紙換成各色輕薄透氣的紗羅,若往日在北京的時候,孟家上下的丫頭們早就忙活了起來。然而如今出門在外,又是恰逢家門大變,吃飯吃藥的用度猶嫌不足,誰也沒心思去管這個。只孟敏的一雙庶出弟妹從小不曾吃過苦頭,如今蚊蟲多了被叮咬了幾口,這手臂腿腳上一長溜都是紅通通的包。

當初孟賢還在的時候,鍾姨娘就因爲年輕貌美素來最是得寵,如今視作下半生依靠的兒子被蚊蟲折騰得這幅模樣,她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也顧不上吳夫人還在病中,徑直就到了上房,直截了當地說:“大小姐,眼看一天天熱了,要是還這樣,這日子實在是沒法過了!”

和她一道來的樑姨娘也牽着女兒孟蘭的手,高聲嚷嚷道:“老爺至今還被錦衣衛收在監裏,總不能太太一日病不好,咱們就一直呆在青州借住在別人的屋子裏吧?要我說一句大實話,大小姐在這兒伺候太太的病那是天經地義,咱們幾個在這兒呆着什麼忙都幫不上,還不如趕緊去了北京,若是有事還能照應一下老爺,就是求上保定侯府也方便。”

“還有那位住在咱家好些天的杜小姐,聽說她爹爹也給錦衣衛拿了,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孟家自身難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小姐你可千萬別把老爺繼續往火坑裏推!”

“就是就是,如今那位張家三公子自身難保,咱們託庇於他之下,說不定還得受牽累!”

聽到這兩個姨娘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一旁的紅袖頓時氣得臉色鐵青。雖說她曾經很討厭橫插一腳的杜綰,但這些天相處下來,她深深感覺到了人家的好處,更知道人家幫了自家小姐多大的忙。此時此刻,吳夫人正在裏間休息,這兩個姨娘竟是不管不顧地鬧了上來,這蹬鼻子上臉也實在太過分了,指量吳夫人病了小姐就沒人撐腰了?

孟敏此時也已經是面色蒼白。雖說她這些天專心照顧母親並不出門,但並不代表她真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一直都關心着張越那邊的狀況,此次這麼大的動靜她又怎麼會不知道?想到自己那時候求到他面前,二話不說就幫了自己,之後更是奔前走後,彷彿根本不在乎父親當初熱衷於那樁婚事是有其他考量,她只覺心中陣陣發燙,忍不住攥緊了手絹。

等到鍾姨娘和樑姨娘你一言我一語總算是告一段落,她方纔冷冷地問道:“兩位姨娘這算是說完了?先不說對錯,你們別忘了,當初咱們被人趕出都司衙門的時候,是誰收留的咱們,那時候別人怎麼不惦記着咱們孟家倒了黴要撇清?杜姐姐住在咱們家,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拿出來的,還幫了咱們家不少銀子,你們這些天吃的用的就有不少是別人拿出來的,那時候你們怎麼不把別人認作是禍害?”

鍾姨娘此時臉都青了,她雖說知道孟敏素來管着家,但一直看她好氣性,哪裏曾聽過她這般不留情面地說話?仗着自己是爲孟家養過一個兒子的姨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話語便尖刻了起來:“大小姐這是什麼話,難道就因爲別人一時的好,咱們就得一條道走到黑?這家裏不是你一個人的,柏哥兒和蘭丫頭還小,總不能讓他們因爲你的私情受外人的牽連……”

“姨娘請放尊重一些!”孟敏沉聲打斷了鍾姨娘的話,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你指摘我的清白也就罷了,何苦扯上別人?六弟和七妹平素因爲姓孟而養尊處優,難道以前享了富貴,如今就不能和家裏共苦難?這家裏確實不是我一個人的,但既然是母親在病倒之前就委我管家,自然是應當令行禁止!姨娘前後三次託人把首飾變賣成錢,卻不見一分一毫歸入公中,也不見有一分一毫補貼到六弟身上,這又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樑姨娘見勢不妙,早就拖着女兒孟蘭躲到了一邊。 醫女傾城:邪王,一寵成癮 直到這時候,鍾姨娘方纔有些慌亂了起來。正當她想要奮力反脣相譏的時候,就只見裏屋的門簾被人打起,緊跟着出來的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慌了手腳的她頓時矮了半截,好半晌才憋出了一聲兒。

“太太!”

“你還認識我這個太太?”雖然腳下仍虛浮得緊,但吳夫人的話語卻仍然如同刀子一般,“我還在的時候你就敢這樣胡說八道,我要是不在,這家裏你們還不得翻天?你的身契如今還在我的妝盒裏收着,要是你嫌棄孟家如今是火坑,那我立馬打發人把你賣了,你以後也大可以換一家人過你的富貴日子!”

鍾姨娘這才真正怕了,雙膝一軟便在地上連連求饒。直到吳夫人開口喝了一聲滾,她方纔趕緊拉起兒子孟柏狼狽退了出去,樑姨娘也慌慌張張拉着女兒跟在後頭。直到她們倆這一走,孟敏立刻陡然醒悟了過來,連忙上去扶住了嫡母的胳膊。

“敏敏,以後遇着這事情不要和她們多羅嗦,更不要手軟!”吳夫人艱難地在炕上東頭坐下,喘氣聲漸漸粗重了起來,“剛剛她們的話我都聽到了,雖說大抵是胡說八道,但她們有一點沒說錯,趁着我的病還能拖得起,咱們儘快回北京!”

“娘,可是你的身子怎麼經得起路上折騰?”

“我如今精神已經好得多了,再不上路興許便再也回不了北京。”吳夫人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擡起頭來在孟敏的臉上又掃了一掃,因笑道,“我本來以爲已經捱不過去了,誰知道馮大夫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救了下來。我聽說他還打了一年之期的賭?這生死由命,一定要死摳着那一年的光陰也着實沒意思,他的手段已經很高明瞭,咱們也不要爲難人家,回京的時候就由得他回去吧。”

吳夫人臥病在牀數月,剛剛只是實在聽着外頭的爭吵不像話,這才勉爲其難地下牀來。此時說了這麼幾句話,她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但仍是死死握着女兒的手。

“咱們這一次拖累了張越,還讓杜姑娘前前後後幫了那麼多忙,說來這人情已經是欠得太大了。我問你,剛剛那兩個淺薄女人說的話可是真的?”

因孟敏嚴禁別人在母親面前提起外頭的事,此時便有些爲難。可是吳夫人三番兩次地追問,她只得略提了提杜楨見罪的事,又說張越不日之內大約也要回京,但旋即安慰說:“他們和爹爹不一樣,只是別人進讒,料想應該不會有事的。”

“你越哥哥也就罷了,杜大人的情形其實和你爹沒什麼分別。”吳夫人失神了片刻,這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爹是求飛黃騰達,杜大人所求應該不在這些,但兇險卻是一樣的。既如此,你杜姐姐大約也要回京,你讓人收拾一下,大夥兒一塊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你吩咐下去,以後若有人再嚼舌頭,無論是主子下人,一律行家法!一羣不知好歹的東西,咱們孟家的臉都給她們丟盡了!”

杜綰這天直到日暮時分方纔回來,看到她進門,早就來到孟家的張越不禁長長鬆了一口氣——要是她再不回來,他幾乎就要動用府衙的差役去滿城找人了。上前詢問了好一會兒,見她並沒有露出什麼憂思和愁容,他便提起三日後大家一起動身的事。

“多謝師兄好意,但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先回濟南。”杜綰強自笑了笑,見張越和孟敏都滿面關切地看着自己,她便解釋道,“之前孟伯父一朝有難,都司衙門中那些同僚也都是落井下石得多,更何況我爹?我娘在布政司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麻煩,所以我得儘快回去接了她去北京。我也不說什麼客氣話,師兄先借我幾個妥當家丁吧。”

張越哪裏能放心,連忙說道:“橫豎走官道一定要經過濟南,不如我陪你一塊去。”

“我和娘這十幾年來經過的風浪也多了,這點場面還應付得下來,你這次正好帶着敏妹妹她們一家人上京,我這兒你就不用操心了。”杜綰說着便走到孟敏跟前,輕輕拉起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咱們各自保重,等到了北京就又能聚在一塊了。” 全球諸天在線 京衛的軍戶比各地屯田軍戶的待遇高上一倍不止,更不用說那些個頂着功臣之後的身份在京衛中擔任各層軍官的貴公子了。張超張起兩兄弟生性豪爽,武藝精熟,時間長了便在幾個小圈子裏有了些名氣,再加上兩人出手素來大方,在升遷或是考評上又並非斤斤計較,人緣更是極好。因此,這天張超請假,那位經歷大筆一揮就準了,連一句多餘的問話都沒有。

出了營地,張超便徑直來到了松樹衚衕。這兒素來是功臣子弟平日吃酒聚會的地方,因此雖然是大白天衆人理應當值的時候,仍然能看到不少穿綾羅綢緞的貴公子,彼此熟識不熟識的都不過是點點頭。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一間小院前敲了敲門,應門的拉開一條門縫瞅了瞅,立刻滿臉堆笑地將其迎了進去。

“大公子您可是來了,翠縷姑娘可是等了您好幾天了……”

“廢話少說,我二弟人可到了?”

“到了到了,二公子正在二樓坐着呢!您放心,今兒個家裏頭沒別人!”

張超沒好氣地擺擺手,將這個滿臉諛笑的中年門子給趕開了去,隨即便徑直踏進了那棟二層小樓。他看也不看迎上來絮絮叨叨說話的中年婦人,目光也只是在那個面龐俏麗的女子臉上轉了一圈,旋即就蹬蹬蹬地上了樓。看到張起正在那兒坐立不安,他便招呼了一聲。

“大哥,你總算是來了!”

張超張起雖然同入京衛,但一個是羽林前衛,一個是燕山右衛,平日除了在家裏鮮有撞在一起的時候。倒是偶爾和同僚出來玩樂的時候在這裏正好撞上,於是兄弟倆但凡不好在家裏商量的事情,就都約在這兒來說,可像今天這樣特意請了假的情形卻還是第一次。

上前一把將張起拉到了窗前,張超就低聲問道:“怎麼樣,大姐夫那兒可有消息?”

“大姐夫傳話了,讓咱們少安毋躁,千萬別上竄下跳惹麻煩。”說起這話的時候,張起滿臉不忿,“大哥你都快二十了,我也將近十八了,他還是把咱們當小孩子!祖母也是的,就算病倒了也該給三弟捎帶個信,這樣藏着掖着算怎麼回事?”

“三弟頂多再過半個月就會回來。”張超四下裏望了望,又壓低了聲音,“我正好認識一個錦衣衛的校尉,他是那位袁指揮使手底下的心腹,那天吃我灌醉之後就透了一點底。聽說杜大人的事情比較難辦,至於三弟倒是沒什麼,畢竟他是立了功的。”

“三弟沒事就好。”張起大大吁了一口氣,旋即又愁眉苦臉地說,“可他的脾氣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杜大人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他少不得前後奔走,若是再惹出點什麼麻煩,那可就難說了。唉,三弟怎麼偏偏就不喜歡習武,要是他和咱們一樣在軍中效力,豈不是少了許多麻煩?對了,不是說爹要回來麼,爹不管怎麼說也是有功之臣,應該能說得上話吧?”

“都說了文武不相統屬,你難道忘了?”

兩兄弟你眼望我眼互相看了一陣,最後同時頹然嘆了一口氣。平日裏呼朋喚友縱馬長街,彷彿要做什麼都只是一彈指的力氣,可事到臨頭他們方纔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身份地位竟是什麼都做不了。張超已經是正五品的千戶,張起雖然入值宿衛只有半年,如今也已經是七品,相比文官升官的熬資格,他們這升遷速度自然是羨煞人也。

談論了一會正事,兩人約好繼續從各自的渠道去打聽,旋即便下了樓。然而,剛剛走下最後一級臺階,他們就聽到外頭那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不禁同時皺了皺眉。這條松樹衚衕是北京出了名的煙花地,各處院子中都是養着些妙齡女子,有的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有的身段窈窕善於逢迎,有的溫柔能解意……只要你有大把銀子,自然就能有最好的享受。只是這兒素來有規矩,大門緊閉便是今日有熟客光臨不做別家生意,哪有這樣敲門的?

那中年媽媽眼瞅着張超兄弟面色不悅,連忙親自到了前頭應門,本打算開一條縫瞅瞅,誰知道那門外一下子便衝進來兩個人。前頭的一個三兩步衝了過來,一看見張超便是大喜過望,連忙出聲叫道:“超哥!”

看清是孟家兄弟,張超和張起不禁鬆了一口氣。畢竟朝廷仍有禁令在,雖說他們什麼都沒幹,但讓人抓個現行總不是好事。孟家兄弟回京之後四處拉關係,別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們倒是還幫過兄弟倆一些忙。

上前廝見一番後,張超少不得笑罵兩人不懂規矩,孟韜卻笑嘻嘻地擠了擠眼睛:“咱們可是打聽了好久,這才知道你們倆在這兒,總不成守株待兔等你們出來吧?話說回來,你們怎麼還有這樣好的興致,難道不知道越哥有難?”

“我和大哥不就是到這兒來商量的麼?”張起擺擺手打發了這院子裏的下人,把剛剛兩人說的事情又對孟家兄弟一一講述了一番,末了才解釋道,“大哥剛剛還說過,你們的爹爹在錦衣衛裏頭還好好的,沒吃多少苦頭。你們也別成天到保定侯府去鬧,畢竟是親戚,保定侯那脾氣你們也知道,若是弄得大姐夫也袖手,那時候就麻煩了。”

“人好好的有什麼用,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放出來。”

孟繁有氣無力地嘀咕了一句,這纔跟着張超張起進了屋子。他們兄弟倆回到北京已經好幾個月了,雖說原本那座大宅子並沒有被抄被封,家裏下人也都還在,但畢竟是沒了當家人,他們倆又不是能鎮壓場面的能幹角色,錢用出去不少,事情卻一丁點都沒辦成。一想到沒臉面去見母親和四姐,兩人就忍不住直嘆氣。

“二叔那怕事情脾氣最可惡!想當初大嫂的父親下獄那會兒,他也是不聞不問只當縮頭烏龜,這次輪到爹爹倒黴,他還是那個樣子!昨兒個我去趙王府求見,正好遇上安陽王,他倒是對我說,爹爹的事情其實不大,不過是撞上了皇上氣性不好,所以才下了獄,就是這回杜大人和越哥的事情也是一樣道理。他還說,杜大人雖然性情孤高,但頗有幾個友人。”

“這個我也知道。”張超本能地撓了撓頭,只覺得腦袋裏頭一團亂麻,“只不過那些文官我和二弟是一抹黑誰都不認識,得等三弟回來才能設法。對了,趙王或是安陽王就不曾說幫你們一把?”

“安陽王的額頭都腫了,據說是那天試探着幫爹爹求情,結果讓皇上用硯臺給打了。”

說起這事,孟繁着實心有餘悸,忙搖了搖頭道:“聽說皇上這些天脾氣越來越不好,前幾天就連皇太孫也觸怒了皇上,還是王貴妃勸了方纔轉危爲安。宮裏的嬪妃動輒見罪,就是那些公主駙馬也是動不動就打罵,如今沒幾個人敢去面聖。”

一番話說得四人臉上心裏盡皆沉重,結果還是張起沒奈何出來插科打諢,這才總算是活絡了氣氛。心裏擱着這樣沉甸甸的事情,誰也無心再聽小曲看歌舞,又坐了一會便一起起身離去,那中年媽媽本有些懊惱,但張超出手就是兩個小銀錁子,她方纔露出了歡喜之色,張羅着親自送到了門口。

四人都是騎馬來,此時乾脆便策馬同行。才走了幾步路,孟韜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便衝着張起說:“聽說安遠侯的外甥女是個最最嬌貴的千金大小姐,脾氣大得很。平日身邊的丫頭做錯了事動輒就是拖下去打板子,最是苛嚴不過的主兒,你可得小心些!”

安遠侯柳升雖然是後封的侯爵,但靖難的那第一批侯爵幾乎都去世了,如今他隱隱之中算得上是侯爵中的第一人。張起對於這門婚事並不像母親那樣熱衷,此時聽孟韜這麼說更是意興闌珊,倒是張超冷笑了一聲。

想起自己根本還不曾開始就已經結束的那段戀情,張超的臉上一下子佈滿了陰霾。妻子李芸賢惠大度,自然是無可挑剔的妻子,可他敬是敬了,要說愛卻是淡薄得很,可那又能如何?祖母的警告直到現在他仍然記得清清楚楚,豈是他能妄爲的?

“要說苛嚴,她到了咱們家不管怎麼說都是做媳婦的,難道還能越過規矩去?娘和祖母都在,她上頭還有嫂子,那威風也不是好擺的。至於二弟就更不用操心了,堂堂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連一個女人都壓不住?”他說着便意味深長地掃了孟家兄弟一眼,嘿嘿笑道,“倒是有件事我想問你們,我家三弟和你家敏丫頭究竟怎麼樣了?”

“這個麼……”孟韜看了孟繁一眼,不禁嘴角一翹道,“我瞧着娘早就把他當成準女婿看待了,四姐對他也有那方面的意思。我看越哥對四姐也很好,他們當然是天生一對。只要爹爹能儘快放出來,到時候把婚事趕緊辦了,那就萬事大吉了。”

張起聽孟韜說得理所當然,忍不住插口道:“可我聽祖母提過,三弟和杜家小姐似乎也般配得很,而且師生上頭若加上翁婿,那也是佳話。”

“杜姑娘確實是好人……”孟繁這下子頓時耷拉了腦袋,旋即便理直氣壯地說,“四姐和杜姑娘交情很好,料想杜姑娘不會和四姐爭吧……要是實在不行,大不了越哥不分大小全都娶了,這不就圓滿了麼?”

張超這時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立刻沒好氣地笑罵道:“你以爲娶媳婦是買東西,還能添一個饒一個?要是你爹和杜大人被關在錦衣衛詔獄,甭管三弟高不高興,家裏肯定要給他另外安排親事。所以說,哪怕是爲了他的終生,他這次回來也得好好動一番腦筋。” 由於孟家上下人多,張越自己的人手也不少,因此只能分作兩撥。儘管他臨走時刻意不想驚動人,但出青州城的時候仍然有不少送行者。除了青州府衙從知府到推官的一衆官員,還有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甚至連商人也不少。儘管還不至於如官員離任時那般攀轅相送萬民傘之類的俗套,但人人都是殷殷切切說了不少話。

“小張大人,咱們的山地可還得等你回來種棗樹放山蠶呢!”

“小張大人,等你回來,咱們那條引水的渠也該修整好了!”

“張老弟,要是小處分不妨就捱過去,這當官的誰沒個處分,好漢不吃眼前虧,有時候吃虧是福!”

至於高聲嚷嚷着謝救命之恩的、大聲喝罵張越胡亂抓人的、起鬨讓張越不要走的……總而言之林林總總什麼樣的人都有。最最讓人驚異的是,方家聯同幾家大戶合送了一輛極其結實的馬車,這就算是張越臨行前收受的最貴重禮物了。而喜兒攙扶着劉達擠在送行的人羣中,呆呆望着張越翻身上馬,心裏頭彷彿丟棄了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出乎張越的意料,馮遠茗這個死要錢的老頭得知孟家上下要回北京的時候,卻二話不說就提出一路同行。自打那一天見過唐賽兒之後,原本話成了那個古怪沉悶的老頭,醫治上頭固然盡心竭力,但旁的多餘話是半個字沒有。這一路上,他坐車的時候悶在車裏,坐船的時候就關在艙房中,除了診病幾乎不見人影。

五六天的陸上顛簸讓吳夫人地病情頗有些反覆。上運河開船地時候竟再次有了咳血的症狀。奈何她是鐵了心要加緊趕路。別人也不好相勸,張越只能吩咐船老大加快速度,自己則是在東昌府上船的時候派了兩個長隨從陸路快馬回去報信。

因彼時乃是北方收割夏糧催徵夏稅的時候,運河上的糧船民船並不繁忙,這水路也走得頗快。船過德州的時候,張越等人坐的這艘船還遇上了一艘官船。雖說那艘官船也只是兩層的樓船,但上頭甲板上卻站着十幾個釘子一般的親兵,看上去船上的主人彷彿是鎮守南方地武將一流。

“彭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張越的身後,眺望了一下那艘船便若有所思地說:“說來事情也是不巧,要是英國公沒去宣府練兵。這一次的事情應該好辦得多。話說回來,這次證據確鑿,漢王頂多認一個失察之罪,居然硬是要打御前官司,真是何苦來由。”

“漢王畢竟是強橫慣了,平白無故丟了個大面子,若是就這麼認了,那就不是漢王張越正尋思之前在濟南府見到杜楨的時候,對方就曾經說過奉特旨可以調用錦衣衛的情報資源,可之後事情愈來愈多。他竟是忘記了這一茬,更沒料到杜楨橫插一腳。將最大的責任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望着運河上船來船往,他不由得暗自嘆氣。忽然,他感到船身一震,連忙伸出手去扶住了面前的欄杆,扭頭正想喝問。那船老大卻一溜煙地從船尾處奔了過來。

“大人,後頭是漢王府的船。咱們且避一避再說!”

回頭一瞧。張越和彭十三立刻看到了後頭浩浩蕩蕩地船隊。 不如不遇傾城色 居中地是一隻高達三層地樓船。前後各有三四隻船作爲引導護衛。寬闊地運河河面幾乎被他們佔去了一多半。不論是糧船還是民船都小心翼翼避到了一邊。連那艘船上有親兵地官船也不例外。那船隊行進速度極快。不一會兒便從張越等人這艘座船附近十丈遠處疾然駛過。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白線。那艘主船上依稀可見一排排甲冑鮮明地衛士。恰是漢王府天策衛地裝束。

張越見狀不禁眉頭一挑:“藩王不奉詔不得進京。這麼說來。這回漢王進京應當是皇上御命?”

彭十三點點頭道:“想來應該是沒錯地。說起來。上一回漢王觸怒皇上。要不是太。漢王地親王王爵險些就丟了。如今皇上正在忙着遷都事宜。忽然鬧出了這麼一場。皇上召漢王質問也不奇怪。”

有道是藩王出行驚天動地。前頭有這樣一支招搖過市地船隊。後頭地船自然全都放慢了速度。即便如此。張越這一路上依然能看到運河上有被撞翻地小船和破碎不堪地小舢板。每到一處臨近運河地州縣上岸補給。船老大和水手們回來地時候總少不了議論紛紛。不出意料。漢王府船隊所過之處即便比不上蝗蟲過境。但也相去不遠了。

眼見這天傍晚快到天津地時候。船老大原本還吩咐降帆慢行。忽然有人看着港口地方向嚷嚷了一陣什麼。緊跟着。那船老大就立刻高聲呵斥了起來。一時間起帆地起帆。下底艙划槳地划槳。整艘船上慌作一團。滿心奇怪地張越聽到這動靜立刻從艙房中出來。待看見那漢王府浩浩蕩蕩地船隊赫然朝自己這來路開了過來。他不禁愣住了。

“快。快。左滿舵!還愣着幹什麼。再不讓咱們地船就要給撞了!”

“怎麼回事,他們的船隊不是早就進港了麼,怎麼忽然又往回走!”

“誰知道這些王府的人葫蘆裏賣的什麼藥……管不了這麼多了,先趕緊靠岸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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