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分類
  • 0

王氏看她那副受驚小鹿般的模樣,眸子閃過一絲不屑,鬆了一口氣。

不過是個傻子而已,方才也許是嚇得忍不住才喊出來的。

她甩了甩頭,把心頭那絲懷疑丟掉了。

母女兩個扶著雲暮雪坐到了鏡奩台前,紫玉拿著一塊雪白的干布巾走上前就要給她擦頭髮。

雲暮雪卻身子一扭,定定地指著雲晨霜,任性地喊著,「妹妹擦,妹妹擦……」

已是夜闌人靜的深夜,王氏和雲晨霜都睏乏地快要撐不住,想想明兒一早還要去宮裡給皇後娘娘祝壽,王氏眼一閉牙一咬,回頭命雲晨霜,「還磨蹭什麼?趕緊給她擦了。」

雲晨霜心裡有千萬個不樂意,可在王氏的暗示下,不得不上前接過紫玉手裡的帕子,不情不願地給雲暮雪擦了起來。

她光想著趕緊給她擦乾,自己好回去睡覺。無奈雲暮雪一會兒叫喚一聲,不是說沒擦到,就是擦得力度大,扯疼了她的頭髮。

就這麼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雲晨霜一雙胳膊都累得快要抬不起來,兩腿站得酸脹。

王氏在邊兒上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才打發了雲暮雪躺她床上睡了。紫玉本要跟著王氏退出去的,誰料雲暮雪又拉著她的胳膊不放,說自己怕鬼,王氏只得讓紫玉留下。

她的屋子被雲暮雪給佔了,王氏只好到隔壁的廂房將就了一夜。

她們母女好歹還睡了個囫圇覺,這一夜可苦了紫玉了,被雲暮雪一晚上又是喝水又是哭鬧的給鬧騰地活活起來十幾次,幾乎一夜未曾合眼。

雲暮雪是被窗外的鳥兒吱吱喳喳聲給吵醒的,睜眼看時,外頭已是天光大亮。

昨晚上喝了滿滿一砂鍋的雞湯,又把王氏母女好一頓折騰,心滿意足地睡在王氏柔軟舒適的大床上,她當真是神清氣爽。

美美地伸了個懶腰,雲暮雪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踩著了腳踏上的一物。

那東西「啊」地叫了一聲,雲暮雪趕緊收回了腳,定睛看時,卻是蓬亂著頭髮剛從睡夢中醒來盯著兩個烏青熊貓眼的紫玉。

這丫頭被她給支使了一夜,這會子剛眯上呢。好夢被人給攪了,紫玉一臉的不痛快,揚起那頭凌亂的發,陰狠地瞪著雲暮雪。

雲暮雪心裡樂開了花,暗道:小樣兒的,一個丫頭也敢這麼欺負主子,敢情是還沒被作踐夠吧?

抿了抿紅潤的唇瓣,在紫玉陰鷙的眸光里,雲暮雪毫無預兆地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鬼啊……」

門外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被折騰了一宿的紫玉嚇傻了。她萬萬沒想到,這傻祖宗這麼難纏,都鬧了一夜了,這嗓門兒還這麼大,中氣十足的。

「雪兒,怎麼了?是不是紫玉嚇著你了?」剛梳妝好的王氏,穿著一身正紅的一品命婦裝,頭上插著金光閃閃的赤金八寶頭面,帶著穿了一領鵝黃錦緞緙絲對襟褂子、蔥綠湖綢撒花裙子的雲晨霜,匆匆闖了進來。

紫玉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趕忙離了腳踏跪在了王氏跟前,「夫人,不是奴婢嚇著傻子了,是傻子先踩著奴婢……」

話還未落,「啪」地一聲脆響,紫玉左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王氏一臉盛怒地啐了一口,「該死的東西,誰是傻子?大小姐被你嚇著了還不趕緊賠禮?」

今兒是皇後娘娘壽辰,指明了要傻子過去,萬一傻子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到時候王氏和雲晨霜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紫玉被打懵了,捂著臉怔怔地看了王氏一眼,心中無限委屈:平日里不都這麼叫的嗎?也沒見夫人生氣啊。

不過她到底是個機靈人,腦子轉了一圈也就想明白了。 紫玉轉過身去就順勢跪在了雲暮雪腳下,磕頭如搗蒜,「大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衝撞了大小姐,還請大小姐責罰!」

一套話說得文縐縐的,聽得雲暮雪暗樂不止:這主子下人演戲的天分倒是挺高的,想拆穿她們,一時半會兒的也不是那麼容易啊。

不過倒是苦了紫玉這張精緻的小臉兒了,被王氏一個大嘴巴子給抽得腫成了豬頭,王氏下手也真夠狠的,為了逼真,也是夠拼的了。

既然紫玉服服帖帖的了,不管是表面上的還是內里的,雲暮雪也就樂得順水推舟了。

不雅地打了個哈欠,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撅起了那張粉潤的小嘴,「餓了。」

雲晨霜不屑地撇撇嘴角,嘟噥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真是個傻子!」

卻換來王氏的一計狠瞪,她吐吐舌頭不做聲了。

娘一大早就囑咐她了,今兒千萬得哄好了傻子,免得在宮裡出什麼意外。

雲暮雪把這母女的神情收在眼裡,暗暗冷笑不已。她徑自站起身來,趿拉著繡花鞋,就往外走。

王氏忙拉住她,「雪兒乖,這就讓丫頭給你端飯來。」

又對紫玉使眼色,「把大小姐的丫頭找來伺候著,大小姐都醒了,這丫頭一個個地也不見人,都死哪兒去了?」

紫玉連忙答應著,沖王氏行了一禮,匆匆地出了門。

跟王氏的另一個丫頭橙香就上前扶了雲暮雪坐在鏡奩台前,手腳麻利地給她梳了一個少女垂髫髻,簪了幾朵白玉珠花。

京中的雲暮雪,看上去妍麗地像是秋後的山菊,清新可人。

橙香看了暗道可惜,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麼傻了。

容不得她多想,王氏又命她和兩個小丫頭給雲暮雪換衣裳。

雲晨霜特意從丫頭手裡捧過一個烏木鑲金的托盤,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姐姐,這是娘給你新做的衣裙,是京中最有名的錦繡坊的綉娘親手做的呢。」

雲暮雪就著那托盤瞄了一眼,料子倒是上好的,光澤柔和,顏色亮麗。

火一樣的大紅上衣,上面金絲綉著百蝶穿花。

就這樣,倒也耐看。

再看那條裙子,乃是一條百褶裙,裁剪到位,做工精巧,不愧是天下第一綉坊里的東西。

上面綉著魚戲蓮的圖案,栩栩如生。

只是那顏色?

竟然是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翠綠!

這也罷了,閨中少女穿這樣的顏色,倒也不俗

只是,紅配綠?

實在是不敢恭維!

雲暮雪呵呵地笑了,一雙透著天真懵懂的大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王氏和雲晨霜。

這樣的手筆,不用想,也是王氏母女的。

能稱得上天下第一綉坊的錦繡坊,怎麼連這麼點兒眼光都沒有?

紅配綠,她倒是不怕穿出去。只是不知道這對母女這麼做的背後目的是什麼。

王氏和雲晨霜不敢對視那雙水靈靈霧蒙蒙的大眼,雖然對面不過是個心智不全的傻子,可不知道為什麼,那雙眼看上去純凈單純,可偏偏又透出一種空洞陰森來,好似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這雙眼睛的主人一樣!

母女兩個心裡起了一層異樣的感覺,卻又很快否定了。

那東西一直給她吃著呢,怎麼會好了?

再看雲暮雪時,她正乖乖地坐在鏡奩台前,任憑橙香和兩個小丫頭服侍著她穿上了那套紅配綠的衣裳。

雲晨霜又親自拿起粉撲在她臉上摁了摁,嘴裡笑道,「姐姐抹得白一些才好看,等到了宮裡,太子才會喜歡姐姐。」

雲暮雪眼皮子一斂,心裡頓時明凈:弄了半天,她們母女所圖不小啊!

收拾打扮妥當,雲暮雪對著黃銅鏡照了照,鏡中人兒一身大紅配大綠,臉白得像午夜的鬼,不大的小嘴塗著胭脂,艷紅地跟猴子屁股一樣。

就這副德行,雲晨霜在一邊兒還不斷地誇讚呢,「姐姐真美,太子肯定會喜歡的。」

雲暮雪暗笑:除非太子不正常,才會喜歡她這樣。尋常男人見了雲晨霜這樣的會喜歡才對!

母女三個用了些早點,就匆匆地來到二門上了車,自有將軍府的小廝抬到了大門外,駕上馬。

一路疾行,在巳正時分到了宮門口。

王氏報了家門,就有小太監領著母女三個進了宮。

一路上穿堂度院,走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才來到皇後娘娘的寢宮——翊坤宮。

雲暮雪後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臉上被厚厚的粉糊得黏糊糊地,難受得要死。

抬頭望了一眼前面,金碧輝煌的宮殿,雕梁彩繪的廊廡重檐,曲折環繞的超手游廊,處處都現出皇家的與眾不同。

翊坤宮的偏殿里已經擠滿了前來拜壽的人,俱都是些朝廷命婦帶著各家的閨中小姐。

王氏帶著雲暮雪姐妹進來的時候,那些相熟的命婦都圍了過來打招呼。

王氏含笑得體地回著禮,端莊溫婉,看上去不愧為琅琊王家出身的。

幾個小姐和雲晨霜看樣子相識,紛紛上前拉著手說笑。

就有人注意到了雲暮雪,見她和雲晨霜並肩站著,小臉上抹得紅白相間,一身華貴的衣裳紅配綠,不倫不類的,看上去甚是滑稽。

裡頭就有一位穿著折枝梅花湖綠對襟褂子的小姐拉著雲晨霜的手悄聲笑問,「這位敢情就是你那嫡出的姐姐?怎麼看上去像是耍猴人手裡的猴兒?」

雖然是悄悄話,可那聲音足夠這幾位小姐聽見,自然雲暮雪也是一字不落地聽著了。

幾個小姐都轉頭來盯著雲暮雪看,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雲晨霜卻咬了下唇,幽怨地瞪了那位湖綠褂子的小姐一眼。她平生最聽不得「嫡出」二字,何況這嫡出的人還是個傻子呢。

不過那位說話的小姐卻沒看見她那眸光,也只有一直傻笑著的雲暮雪看得真切。

幾個小姐七嘴八舌就開始議論起雲暮雪來,「霜兒,這是你姐姐嗎?怎麼這副德行?你好歹也給她打扮打扮啊?」

「我記得雪兒小時候可是粉妝玉琢的啊,怎麼越大越不成個樣子?」

說什麼的都有,雲晨霜卻不急不慢地解釋著,「你們不知道啊,我這姐姐自打八歲那年被先頭夫人給嚇著了,這些年神智越發不清了。今兒一大早非得纏著娘要穿這套衣裳,不依不饒的躺地上撒潑打滾兒,娘和我實在是沒法兒了,只好由著她了。」

說到動情處,她還唉聲嘆氣的,彷彿十分地無可奈何。

雲暮雪只是暗笑,這丫演戲的功夫可真夠高的,且看看她還能耍出什麼花兒來。 聽了雲晨霜解釋完,幾位小姐無不唏噓感嘆,李漱玉又神補刀了一句,「只是這樣的人,卻是御賜的太子妃,真是可惜了的……」

意猶未盡地把剩下的話給咽了回去,可是在場的小姐們哪個不知道?

太子乃是人中龍鳳,丰神俊秀、玉樹臨風,將來那是要繼承大統的,豈是她這樣的傻子能配得上的?

可偏偏當年聖上金口玉言,定下了這門親事。

在場的這幾位小姐,哪個家世相貌配不上太子?

就因為那一道聖旨,硬生生地被這個傻子給拔了頭籌,豈不是把人活活氣死?

先前幾位小姐還有些同情心,經了李漱玉這麼一提醒,個個心裡都酸溜溜的。再看雲暮雪時,那眼神嗖嗖的就跟冰刀子似的。

雲暮雪卻大喇喇地站在那兒,渾不在意。看得一眾小姐們氣憤不已,憑什麼她就那副母儀天下的樣子?這還早著呢。

一個傻子而已,太子就算是娶了她,也只不過是看在聖上和雲大將軍的面子而已。

正當眾人心裡況味莫名時,就聽偏殿外頭一聲悠長的傳唱聲,「太子駕到,諸位皇子駕到!」

只這一聲,眾位小姐也顧不上對雲暮雪橫眉豎目了,俱都伸頭探腦地擠到了偏殿門口。

雲暮雪好笑不已,不過是幾個皇子而已,就讓這些女人花痴成這個樣子。

她也得擠上去看看,好歹自己也是准太子妃,看看自己的未婚夫總比這群花痴女人名正言順吧。

雲暮雪不管那群花痴小姐們如何討厭如何埋怨,只管一個勁兒地往前擠。

反正她是傻子她怕誰?

雲晨霜也在眾女中間,見雲暮雪擠了過來,一臉的厭煩,卻又趕緊拉著雲暮雪的手笑道,「姐姐快來,太子過來了。」

這話成功地讓眾位小姐把刀子般的目光又投射到雲暮雪身上,要不是雲暮雪裝傻充愣,怕早就敗下陣來了。

雲晨霜笑吟吟地指著當先走來的一個穿一身朱紫、貴氣逼人的男人道,「姐姐,瞧,太子正往這邊看你呢。」

說著話的當兒,雲暮雪就覺得自己那親妹子在她后腰處暗暗推了一把。

本來正好奇太子長啥樣的她,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被推了出去。

偏殿的門口雖然擠擠挨挨的,可沒有哪家子的小姐失態地跑到門外去看。雲暮雪果真鶴立雞群般,在眾目睽睽之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就沖著正殿處走過來的那群人奔去。

身後,響起了捂嘴驚叫的聲音,眾位小姐唏噓感嘆,風涼話絡繹不絕。

「天,就算是御賜的太子妃,這還未成親,她就跑出去看太子了?」

「果然是個傻子,只可惜了太子這麼好的人!」

雲晨霜夾在人群里,臉上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表情,小聲小氣地給自己姐姐辯解著,「諸位姐姐別說了,我姐姐她傻了,自是不能按常理出牌的。」

這句話,非但沒能引起眾女的同情心,反而讓那些官家小姐們越發痛恨雲暮雪了。

「哼,既然傻了,貴府就該好好養在家裡才是,幹嘛把她帶出來丟人現眼的?」

「聽說她母親還是琅琊王家的嫡女出身,怎麼偏生養出一個傻子來?這樣的人怎配做太子妃?」

面對眾女的責罵,雲晨霜似乎手足無措了,那張妝容精緻的臉蛋兒上滿是痛楚不安,可沒人注意到,在她眼底飛快地劃過一絲得意。

等雲暮雪好不容易收住腳的時候,她人已經衝到了太子跟前。

由於沖勢過猛,她身子前傾過去,就那麼驚世駭俗華麗麗地撞進了太子蕭然的胸膛。

身後,眾女發出一聲「呀」的驚嘆聲;身前,響起一片戲謔的笑聲。

「喲,太子哥哥真是艷福不淺啊,這親事還沒結,人就投懷送抱了?」

越過太子的肩膀,雲暮雪看見一個二十左右的男子,穿一身墨綠錦緞長袍,一雙輕佻的桃花眼正笑吟吟地望過來。

能叫太子一聲「哥哥」的,必定是哪位皇子了。只可惜前身是個傻子,不識得這些皇子。

聽著這樣玩笑似的話,雲暮雪只覺一陣惡寒襲來:丫的,誰要投懷送抱呢?要不是她那好妹妹推的,打死她她都不會主動往太子懷裡趴。

心裡想著,她就要從太子懷裡出來。

可還未等她有所行動,就聽頭頂一個冷沉陰鷙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傳來,「滾開!」

那聲音不大,可雲暮雪聽得很清楚,這正是從太子蕭然嘴裡吐出來的話。

雲暮雪只覺自己頭皮嗡地一聲要炸了,這是什麼態度?

漫說她是個「傻子」,就算不是個傻子,他們已經是御賜的未婚夫妻,就算沒成親,就算男女授受不親,他也沒必要這麼冷酷無情吧?

如果她不傻,憑著她的身份,太子怕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