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分類
  • 0

??我怒目而視,見十四雙手擊打着大腿,笑得不可抑,十三顧着我的面子,只是低頭悶笑,十二優雅地搖着手中的摺扇,恰恰地擋住了嘴角,八爺舉手端茶,舉止優雅,可喝茶時卻傳來輕輕地嗆聲。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三爺那邊的注目,我捺下了辯論的心,狠狠地白了十爺一眼。十爺聳肩在桌前坐下,一副無知樣,更讓我心火霍霍。

Www ttκa n co

“安心,這天雖熱,可夜裏在湖上也是水氣頗重,寒意甚濃,這一年來你小病不斷,熬的藥都能當飯吃了,自個兒還不知珍重,這身子骨要是壞了,苦的可是你自個兒。”十四面色不悅,輕聲地斥責我,不喜我如此輕乎。

我被穢土轉生出來了 我嘻嘻衝十四笑道:“十四爺,我也是留心了的,瞧,我不是帶了件披風了麼?”

十三搖頭嘆道:“一件披風能抵什麼事?還不如你安安分分的呆着纔好,不過話說回來,安心,原先我瞧你的身子骨不錯,怎麼這一年竟患上了心悸的毛病?雖是吃了藥,也不見得好,仍時不時的犯上一回,這樣反反覆覆的,鐵打的身子也熬壞了,不如我給你招一個好脈息的太醫,一次看好囉,省得三天兩頭的換方子。”

我淺淺笑道:“十三爺,不煩事了,如今這方子我用了,心口覺着不錯,就先吃着罷,若真沒效力,還換太醫也不遲,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治病,可是心急就能了的?慢慢來罷。”這病,還真是要慢慢來纔好呢。

咳!十二舉手握拳,在嘴邊輕咳一聲,眺我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安心,聽老十四說,你要他幫着在內城找一座小院,是要買下的麼?”

什麼?我瞠目瞪向十四,不是交待了叫他私下裏去找的嗎?怎麼十二爺都知道了?十四看到我責怪的眼神,忙擺手道:“我不是有意的,實是前幾日我去內城時碰上了十二哥,他攔住問了幾句,我一時嘴快,不小心漏了。”

不小心?哼!

我緩步走到十四跟前,淺笑道:“十四爺,你的舌頭伸出來我瞧瞧。”

“幹什麼?”十四爺納悶,但還是在我目光的催促下乖乖地將舌頭吐出,我若有其事地打量了一會,重重地點頭,加重語氣,肯定地道:“我看清楚了,十四爺,你的舌頭是比女人的還長。”

哇哈哈——十爺呯呯地擊桌而笑,十三笑得拂落了酒杯,倒了一袖子的酒,連面上淡淡地八爺和十二爺都揚笑出聲。而十四爺滿臉通紅,笑又不是惱又不是地瞪着我,哭笑不得。

是我敏感嗎?在十二問起買房一事時,我身後熱熱地四道目光,像火。藉着幫十三重擺酒筷之際,我迅速地向後瞥去一眼,卻只看到九爺隱隱熾熱的眼神。

一旁的四爺,依舊老僧入定模樣。

果然是我多心了。

才鬆了一口氣,“喲,什麼事這麼樂呀?”旁桌的三爺側身笑問,我心底一驚,卻不及阻止,十爺已連比帶畫地學說開了,一時間笑聲不斷,就連四爺也是嘴角略扯,似有笑味兒,可惜沒盡然散發出來便收斂了。那目光如炬,倒是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會,讓我方寸緊促,就怕言行有差。

只是笑過之後,幾個人的眼光或明或暗的落在我身上,我心中有數,是爲了我的治產吧?

“喲,這大老遠的,就聽到你們爺兒的笑,有什麼事值得樂的,也說給咱們妯娌聽聽。”

一道嬌傲地女聲由水榭外傳來,一陣香風撲鼻,五六個宮女擁着八福晉和四福晉走了進來,頓時,席中除了三,五,四爺,其他人都站起來了,兩位福晉先給三位王爺請了安,隨後八爺他們也給四,八兩位福晉見了禮。當然,八爺見禮時,八福晉是躲到一邊去的。

席上噪亂一陣後,方安了下來,突地,四福晉眼角撇見了我,不由詫道:“這位是誰,我怎麼瞧着那麼眼熟啊?”

我心頭一跳,福身道:“回福晉,奴婢是御前掌膳,婉侍安心。曾與福晉在幾年前見過,故此,福晉瞧着眼熟。”

四福晉怔了一會,記憶慢慢地回籠,朦朧看着我的目光逐漸清明,輕聲道:“是了,是見過。”她擡頭,眼也不眨地細細打量我,“原來是你。”

“這些爺兒在這飲酒,你怎麼也在這?”八福晉在一旁不悅出聲,我一愣,正想回話,身前的十三站了起來,朗聲將我爲何在這的緣由說了一遍,八福晉狠瞧了我幾眼,才過了。

待了一會子,見席上的人歡笑暢飲,我呆在其中,反而格格不入,覷了個空隙,我福身告退,三爺準了,我趕緊溜了。

才走了沒多遠,聽到後邊一個清悅的叫聲傳來,:“安婉侍,請留步。”

心底嘆了一聲,我頓下腳步,平了平氣,方回臉望去,見身後一個瞧着臉熟的宮女快步趕來,到我身前欠身道:“安婉侍,您留步,我家主子叫你過去一趟。”

我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你家主子,是八福晉麼?”這個宮女,剛纔我在隨侍兩名福晉的宮女羣中見過,那時,她是站在八福晉身後的。

宮女頷首,“是,奴婢是八福晉的女侍萃心。安婉侍,請隨我來。”說着,萃心沉着臉,向旁讓開一步,不容拒絕地發出請邀請。

我心下有絲不安,這皇上想將我指給八爺的事,想來也是瞞不過八福晉的耳目,雖說這婚我拒了,可也難保不齊她會想歪,一個想要獨佔丈夫所有注意力的女人,往往草木皆兵。

在萃心的帶領下,我到了觀蓮所東面的綺軒候着,萃心將我領到這,自行回覆福晉去了,留着一個才留頭的小宮女看着我,那女孩兒膽子極小,整個人怯生生的,見我和她說話,臉色都變了,雙眼四下游移,就是不敢對着我,悶葫蘆似的,一問三不知,弄到最後,我也無趣的坐過一邊去,瞧着銀月輝茫下的花草發呆。

過了許久,才聽到軒外傳來宮鞋的咯達聲,我忙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候着。一陣濃郁的香風撲鼻而來,我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旋即,八福晉仰着頭,目不斜視地步進了屋子,我規矩地福下身子請安,八福晉卻望也不望我一眼,徑直走到內廳坐下。

我半屈着膝,僵在門邊一小會,不由有種豁出去了的感覺,乾脆自行起身,跟進了內廳,就在一旁站着。

萃心領着兩個小宮女,打了水,給八福晉淨了手,又重新補了脂粉,整了髮髻,瞧着福晉對妝容再無挑剔之後,方呈上了茶。

我站在一旁,倒像是看戲似的,見一羣人圍着福晉來回地忙碌,福晉穿着一身棗紅色的綾羅衣裳,覆以紫金色的背子,更顯得貴氣逼人。

插入書籤 女人心三

八福晉抿了半盞茶,揮退了女侍,方上下打量我,“這兩年少見,你這奴才倒出落得人模人樣了。”嘁,我是人,不出落得人樣才奇了。心中暗呔,面上卻客套地賠笑,“福晉過獎了。”

福晉微微一笑,“過獎?一個能將男人迷得昏頭轉向的狐媚子,還有什麼當不上?”八福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有絲恨意,面上卻妖豔地笑着,“哪天,我這福晉倒要向你討教一番,這魅惑男人的本事,你可是在行。”說着,八福晉嘖嘖讚歎,上下打量我,“不知你是用了什麼方法,竟讓這些個阿哥們一個個的對你死心塌地,爭着要把你收了,啊——”她故作驚詫,“聽說安婉侍的命格不好,早早地剋死了爹孃,一個女孩兒家,平日裏缺人管教,在宮外時,整日出入市井中,莫不是,你跟什麼人學了妖術吧?”

我面無表情地回視八福晉,沒說半句話,心中暗暗地嘆息,妒嫉的女人真可怕,一旦發現別人有可能威脅到自己,就不分青紅皁白的反擊,瞧這福晉,一開口,那打擊面就廣得沒邊了。

“怎麼?我說錯了麼?你幹嘛不說話?”八福晉的臉冷了下來,那強裝在臉上的笑掛得有些僵了,“不過,基於同是女人的份上,有些話我還是得先提點你的好。這些阿哥們,從小就在宮裏長着,讀的,是四書五經,看的,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所以,才被你這市井丫頭一時迷惑,你這張臉蛋兒,又長得不錯,言語又是俚俗,阿哥們瞧的,不過是個新鮮罷了。再過幾年,那可就不同了,你年歲漸長,阿哥們也逐漸出去,交際多了,遇到的女人只會越來越多,比你年輕的,漂亮的,比你會侍候人的——”八福晉故意搖了搖頭,“到時,你可就失了勢,要老死宮中了,唉——可憐了你這張臉蛋兒了。”

我還真是說不出話來了,她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我趁早挑個阿哥嫁了嗎?不然,怎麼說這番話來?

不過,面上我還得淺笑道:“多謝福晉關心提點,不過,奴婢自個兒會打算,福晉,就不必爲奴婢操這份心了。”

“爲一個奴才操心?我可沒這份閒情。”八福晉冷冷一笑,“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安婉侍,你迷惑了這麼多男人,讓這些男人爲你爭來奪去,心中總有一個特別喜歡的罷?這兒沒什麼外人,外頭的幾個奴才也是我的貼心人,你給我說說,你心裏頭中意的到底是誰?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打算打算,求皇上給你指婚,再怎麼濟,也能混上個格格吧?”

繞了半天,這纔是她想知道想問的吧?

我心中好笑,不想再讓她冷嘲熱諷地試探,淡淡地回道:“福晉,你想讓我說誰?八爺嗎?”

“賤婢!你要造反了嗎?!”八福晉忽地拍桌站了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那麼多男人想要你,爲什麼你還要跟我爭!”

我無奈地注視着她,淡淡應道:“福晉,奴婢從來就不想與您爭,與不會和任何一個主子爭。男人總把女人當作園中花,有了梅的傲,又想牡丹嬌,得了芙蓉豔,去求幽蘭雅,等得他們聚齊了香滿園,又瞧着門外野花清,山花漫!福晉,女人總是爲男人爭,爲男人犧牲,爲男人心碎,可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我可不想爲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爭來奪去,太不值了!福晉,您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爲什麼您不試着去多愛自己一些?多珍惜自己一些?爲何要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呢?爲何要將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他人身上呢?”輕喘了口氣,我凝住被我的話驚得瞠大眼睛的福晉道:“而且,您實是不必擔心,奴婢對八爺沒那個心,再說了,福晉,想來您也清楚,皇上許了奴婢不嫁人,長住宮中了。”

我一番話後,福晉怔忡地盯了我半響,忽爾苦笑地啓脣,“那又怎樣?”八福晉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盯着我的眼悲楚而絕望,“你就是一世不嫁人,那又怎麼樣?他心裏有你——”她神情恍惚了短短的一剎,又仰起頭來,倨傲地道:“但他不是別人,是我郭絡羅氏的丈夫!就算我的男人被你一時迷了眼,只要我等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丈夫若倦了,倦鳥總會歸巢。而你,不過是個沒身份的女侍,到時,無法自處的,是你!”

我瞧着眼前八福晉強撐的驕傲,不由心生憐惜,說來,我是很喜歡她的,而喜歡她,正是因爲她面對現實的那一種態度,不畏懼,不逃避,不妥協。而在她所有看似驕傲的面具下,深藏着一段極其強烈的愛意。

那深入骨髓的愛意,只爲八爺,想到這,心中暗咒,這八爺,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靜靜地與八福晉對視半響,突然間覺得自己比她懦弱,至少,她能爲自己的愛付出全部的心,不顧一切,不計後果,就像撲火的娥,明知自己會燃燒生命,仍是義無反顧。

而我,總是在害怕,總是有太多的計較,總是,爲自己的膽怯,找諸多借口。

唉,原來,在愛的面前,我是如此膽怯。

看着眼前的八福晉,我淡定地問,“福晉,您說了嗎?”見福晉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我沉靜地道:“福晉,您有告訴八爺您喜歡他嗎?您告訴過他您的心意嗎?您說您能等待,要知道,伴隨等待而來的,往往是永無止境的孤獨和寂寞,一個要在生活中面對孤獨的人,是不能有一絲絲貪念的,否則心將不再平靜,而漫長的歲月將成爲永無止息的煎熬。福晉,不是所有的默默付出都有回報,單方面的愛一個人,是種無法言語的艱辛,而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得不到回報的油盡燈枯,福晉,您真要在等待中消磨您的每一分熱情嗎?”

八福晉呆滯地盯着一個方向,不言不語,身子,緩緩地坐了下來,神情變幻莫測,塗了深紅蔻丹的十指如麻花般攪擰着,瞧着她臉上那忽喜忽悲的神色,我不禁低嘆一聲,情字從來最傷人,喜也爲它,惱也爲它,痛也是它,怨,也是它,惆悵黯然皆是它,而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情字磨人,卻又一個個地往下跳,只爲了在短短一生中紅塵一度。

“只要我等下去,他都有一天會知道我的好,只要我等下去,他總有一天會知道。”八福晉夢魘似的低喃,此時的她再無平時那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模樣,卸下了尖銳的她,柔弱無助得讓人生憐。再怎麼高貴,她究竟是女人,不管個性再倔,再剛強,情根深種時,她也不過是要人憐愛的女子。

我瞅着一廂情願的福晉,心中頓感無力,輕嘆道:“福晉,女人的矜持是必須的,可是有些時候,過分的矜持卻會使人失去得到幸福的機會,福晉,幸福是靠人去抓的,不是等的。”

八福晉默然思吟半響,原本迷茫的眼神變得逐漸清明,脣角,也稍稍有了此致弧度,倏地,她擡頭問我道:“你既知道幸福是靠人去抓的,爲什麼不挑個喜歡的人嫁了?怎麼說,終有個男人可依靠,總好過你——”福晉頓了頓,“老死宮中。”

“依靠?”我譏諷一笑,“福晉,宮外八大胡同的勾欄裏,那些依樓賣笑的女人靠在誰的懷裏,鬼嗎?再說,有錢有權的男人往往三妻四妾,說來,他們的肩膀又經得起幾個人靠?當色衰而愛馳時,只怕也只能躲在房中,聽着新人笑了。”

“所以你寧願老死宮中?”八福晉眉心輕擰,惋惜地嘆道:“你這一樣的女子,要真在宮中終老,未免太可惜了,你這性子爲何不改改?將就一些不都過去了?”這會子,她又對我憐惜起來了?女人啊,一旦確定其他女人對自己想保護的東西沒覷視之心,立馬就可以平心靜氣的接受對方,並已同身受的爲對方打算,這算不算是女人通有的一種優點呢?

我呵呵一笑,“我不想改也不可能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改了的我便不再是我,做人將就渡日,還有何意義?要我一世都這麼將就着,還不如直接給我一刀算了。”

福晉怔忡地睥着我,若有所思地道“我想,我知道他們爲什麼看上你了,這世上,像你這樣持着自己的真性情活着的人,能有幾個?”

我呵呵一笑,“福晉,不還有你麼?”

福晉聞聲斜睨着我,終是忍不住淺淺笑了。

其實,我們原來都有着單純的靈魂,只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在環境的影響下,逐漸變得複雜與銳利,在種種牽拌裏不斷傷害着自己和別人,然後,在碰得遍體鱗傷時,一點點,一絲絲,收起了自己的爪子,裝得柔順可人。

插入書籤 杖責一

“安心。”正往御膳房走的我,被一個聲音叫住了,偏頭望去,見十二爺揹着手,邁着不急不緩的步子慢慢走來,我欠身見了禮,方笑問道:“十二爺,您叫奴婢有什麼事?”

十二輕輕勾起嘴角,那笑,輕渺得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你上回叫十四弟找的房子,可有着落了?”

“十四爺幫着打聽了幾處,我嫌大了不要,我就想要座二進的小院就好,可十四爺找的,動輒是三進三出的大房子,我一個人,哪住得了?只得讓他再勞心多問問罷了。”

十二爺笑意纏繞在眼底和脣齒邊,俊秀的臉龐有些高深莫測,瞅着我道:“我倒知道有一處小院子,原是上京候補道臺的四品道員,爲着接家眷上京買下的,如今他補了陝西省道臺,已攜眷赴任去了,只留下一個家生的老奴看院子,說,價錢不錯就賣了,我前兒去瞧過了,院子小巧精緻,倒是不錯,你若有意,我幫你定下來。”

我驚喜得連連點頭,“那是極好啊!十二爺,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我先謝謝你了!”

十二悠閒地笑道:“大恩不言謝,給你一個時辰說完你對我那感人肺腑的話就行啦。”我聞聲一呆,想不到平日裏飄逸若仙的十二爺,也會說俏皮話,倒讓我愣住了。

四周一下靜諡下來,多了分詭譎的氛圍,良久,十二爺將視線投向別處,漫不經心地問道“安心,聽說,你是皇上親點的女宮呢。”

十二的語調輕柔,連那笑容柔柔的,靜靜的,不着痕跡的沁入人心,讓人恍惚間有各被春天包圍的暖融與鬆馳,我不由地點了點頭,十二爺半俯下身子,折下了一支開得正豔的月季,放到鼻下輕嗅,這個女性化的動作,由他這麼個如春風般飄逸的男人做出來,還真是——有說不出的魅力啊!

我呆呆地盯住十二,眼眨也不眨,就怕錯過了這一副美男卷,半響,聽得十二嘆了一聲,“安心哪,說來,你是皇上的人,就算你有心治產,這一生,只怕難得出去住上一回呢。”

我看着十二爺,第一次覺得他春風般的笑容有些冷,或許,那叫無情。他點破了我一直不想去看的事實。霍地,我笑了:“十二爺,現如今,是您管着內務府吧?不知您跟太醫院裏的那幾位首領太醫,有沒有什麼別樣交情?”

十二眼神一閃,淡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不過白問問。”我笑笑,打個馬虎眼。

十二悠悠而笑,如水波盪漾般的明眸定定地望住我,眉目間,依稀有春風蹤影,“白問問?安心,你什麼時候有這閒情了?不過,你既是白問,我也可不說了。”

呃?!我的笑臉陡地一僵,失算了。

“得了,我還有事要忙活,走了。”說着,十二微扯嘴角輕笑,越過我,毫不遲疑地徑直往前走。

我愕然呆立,盯着十二逐漸遠去的背影攢眉苦想,不知該怎麼開口挽回這劣勢。

“安心。”

前邊的十二頓下了腳步,半側面瞧着我道:“有事,找個信得過的人,給我帶個信。”

說完,他微微一笑,轉面離去,這回,不再回頭。

我瞧着他漸行漸遠的身影,笑意,隱隱地浮上嘴角,心,終於平平穩穩。

知了唧唧,和風吹拂,枝葉沙沙作響,陽光灑落在錯落有致的庭院之中,令原有的熱度削弱許多,變得和煦宜人。

只是氣氛不宜人。

我領着一干上值的宮女太監們候在澹寧居外的抱廈廳上,等着皇上傳膳,同在外候着的,還有等着傳喚的大臣。

今天皇上的心情似乎很糟呢。聽得耳語,前日右都御史孫洪以太子爲國本,請求冊立。皇上看了摺子,留中未發。不想這孫洪見皇上並無駁斥之意,竟以爲這事大有可爲,又聯繫了幾個大臣,國公再上摺子,這回,是點名指姓的推舉了八爺,結果,皇上大怒,如今,正招了幾個大臣就此事着議呢。

突地,正屋裏傳來皇上大聲的怒斥,隔着一個庭院,隱隱聽不大真切,不過,這就足以讓候在抱廈廳上的我們噤若寒蟬了。

日已過午,見皇上心情不佳,這回,倒沒人敢請皇上用膳,只是等着。在我也餓得頭暈眼花之後,三力終於宣了皇上傳膳。

屋子裏,幾個大臣仍躬身靜立在一旁,皇上雙手背後,在龍案前不停地踱步,臉上,是陰霾的怒氣。

御膳房的太監們大氣都不敢喘的布席,我和明慧親自將菜端上了桌。屋子裏少說也站了十二三個人,卻是靜得連針掉落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到,李諳達在一旁監看着,呈在桌上的每一樣菜式都送到他面前過一眼,李諳達點頭了,方放在桌上。

菜布得差不多了,李諳達低聲地問及今日御廚備的粥品,示意我和明慧將粥品呈上,我和明慧各取了三種口味的粥,放入托盤,慢慢地步到李諳達跟前,一樣樣的呈給他過目。李諳達過了一眼,在我和明慧的托盤中各點了兩樣,明慧先跨一步,將點的粥呈上桌面,還未等她讓過一邊,我性急地上前兩步,貼到她身旁,明慧這時正好側身,兩人突地幾乎撞到了一塊,明慧小小驚呼一聲,眼快的閃過一邊,我卻沒那麼幸運,腳下一個趄趔,手上一滑,一盤子粥品全潑倒在地,四下飛濺的粥水跳了一屋子。

托盤落地的巨響和瓷碗清脆的破裂聲,交織在澹寧居高大的屋子裏,如炸雷般震耳。我心中一驚,反射性地立馬跪下磕頭:“奴婢該死!萬歲爺饒命!”

“這是什麼回事!?”一旁,傳來了皇上的怒斥聲。

我跪伏在地,不停地磕頭,李諳達小快步地走到皇上躬身道:“回皇上,是安婉侍佈菜時滑了手,傾了粥品。驚擾了聖上。”

“混帳東西!朕整日忙於國事,日理萬機,到頭來,竟連一頓舒心的飯都用不上,朕養着你們這羣奴才有什麼用!”皇上聞言大怒,斜睨了我一眼,“安婉侍,你在御前服侍不是一兩日了,還是這麼輕浮毛糙,往日裏學的規矩,仗着自己有三分體面,竟全丟到腦後去了,在朕跟前,也是這麼的心不在焉,全然不把朕放在眼裏,也未免太恃寵而驕了!”說罷,皇上怒氣衝衝地吩咐李諳達:“傳我的話,安婉侍御前不恭,藐視聖上,將女官安婉侍拖出去,重打三十板子!看這些個眼裏分不清誰是主子奴才的東西,還敢不敢視朕爲無物!”

皇上厲聲大斥,話中有話,我心底一驚,三十板子,比我想像中的要多呢,我能不能撐過去?

不容我多想,李諳達已迅速地叫入了兩個帶刀侍衛,幾乎像是拖米袋似的,將我拖到了庭院中,只那麼一小段路,我已是頭飾零亂,衣裳不整了。

侍衛們一放手,我立即整理衣服,再怎麼樣,也要給自己留有一分尊嚴。

不多時,三力就將刑凳備好,幾個執仗的太監也在一旁靜靜地候着,李諳達瞧了我一眼,嘆惜道:“安心,往日的你,從未有過今日這般輕燥,又偏撞上了火撩子,丫頭,生死由命,就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了。”

說完,李諳達淡淡地對三力吩咐,“皇上有旨,安婉侍御前不恭,杖責三十。”

“喳!”三力經了這些年的閱歷,已是波瀾不興了,他走到我跟前,低低地說了一聲,“姐姐,得罪了。”說着,腳步一錯,擋住了李諳達的視線,偷偷將一塊卷得結實的棉布遞給我,迅速地後退一步,將手一請,算是給我留了面子,沒有讓人把我強壓在凳。

我淡淡地對三力一笑,沒說什麼,心中自是暗暗感激,他是想讓我在行刑時咬住這塊棉布,免得痛極了自嚼了舌頭,這種情況,是在被仗責的宮人中常見的現象,往往是在被打到一半時,痛得神智不清而做出的自殘舉動。這塊棉布,必是三力去叫執仗時,匆匆從裏衫撕下的,還帶着汗味,在這望高踩低的宮中,他能有這一份心,不由的讓我感到了一絲暖意。

我自動地到刑凳上趴下,將棉布緊緊地咬在口中,雙手緊緊握住凳沿,靜靜等待着。

“行刑——”一旁,三力高唱了一聲,一聲重擊狠狠地打在我身上,頓時,一種痛入骨髓火燒感襲上腦海,讓我的腦子像炸開了似的暴得空白。開始,我還能默數着次數,到最後,已經不願去想了,太清楚次數,時間反而更難捱。

“住手!”一聲怒吼在庭院中暴響,正在行仗的太監們不禁手下一頓,我得了個空隙,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勉力擡起頭來,朝聲響處眺去。

中門處,十四急匆匆地跑來,半屈膝蹲下,看着我驚怒地問道:“這是怎麼了?是誰下的令?!”

插入書籤 杖責 二

我被劇烈的疼痛折磨得幾乎要暈了過去,深深吸氣,蓄了點勁,我強扯開一個笑臉,:“十四爺,是奴婢犯了錯,該領的罰——您快回去,這兒血淋淋的,我的樣兒又醜,可不想讓您看了去。”

十四驚怒交加,斥喝道:“你都快沒命了,還管什麼醜不醜!”說着,十四猛站了起來,喝道:“你們這羣奴才還傻站着做什麼?!還不找個榻子來,把她送到太醫院去!”

沒人敢動。一旁的李諳達沉着臉,上前一步,欠身道:“十四爺,皇上有旨,安婉侍御前不恭,仗責三十,如今,才行了十七板。請十四爺讓讓,讓奴才們行完剩下的數,奴才也好向皇上覆旨。”

“是皇上下的旨?”十四滿眼的不信,卻也清楚,以我是皇上御前女官的身份,若無旨意,是沒人敢動我的。

十四愣了一刻,立即怒目而視,對李諳達說:“李公公,你還別拿皇上嚇唬我!我這就去請見皇上!”說着,他冷眼對在場行刑的太監們道:“你們都給我好好呆着!我不回來,你們誰也不準動她!”

話音未落,十四擡腳要走,我急得竭力叫了一聲:“十四爺!”一使力,我全身痛苦得抽搐,十四急忙回身抱住我,着急地道:“安心,你別怕,我這就去求皇上,討他的旨意,放了你!”

“不——別去——”我喘息着,忍住火辣辣的痛,牙都快咬斷了,用盡身上的每一分力氣抓住十四的衣襟,“十四爺,別去,您不去,讓公公們行完仗,奴婢還有條活路,您若是在這火上頭去求皇上,奴婢的命,可就指不住了!”

十四聞言,臉色猝然蒼白,近在咫尺的我,幾乎能聽到他胸膛裏那如雷的心跳聲。這時,李公公上前一步,低聲道:“還是安婉侍看得透,十四爺,你就忍着罷,還有十幾仗,也就完了,何苦去求皇上,再生變端。”

十四呆滯半響,終咬牙站了起來,冷冷地道:“行,我不防着你們奉旨辦差,不過,你們這羣奴才可要定定神,把招子亮開了!這皇上的旨,是要遵循着辦,可,別說爺不提點着你們,這往後的日子,可長着呢!”

我心中苦笑,這十四,不是明擺着威脅利誘麼?

李諳達從來都是泰山壓頂而面色不改,他平靜地衝十四爺欠了欠身,轉頭唱了聲,“行刑——”

啪、啪、啪、

一仗接着一仗,執仗太監的手勁是小了許多,可是,打在我早已傷痕累累的身上,卻仍是痛入骨髓,十四咬着脣,神情痛楚而無奈地看着我一分分的虛弱,他的眼裏,閃爍着憐惜的水光。開始,我還能強扯着嘴角,給他安慰的眼神,可,漸漸地,我對一切的感官刺激似乎都純了,淡了,遠了,只剩下渾身的虛浮無力,整個人,彷彿飄蕩在天上,虛無。

我是死還是活?

意識恍惚間,如刀剜心的痛楚似乎已漸漸遠,我想動一下手指,來證明自己還活着,證明自己撐過來了,可是,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驚恐的發現我連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也無法做到。我甚至懷疑,這身體,是不是還屬於自己呢?還是我又一次穿越?

我想開口,可發現我虛弱得無法張嘴,連呼吸,也火辣辣地燒灼着我的肺,無助的我,只能聽着四周嘈雜地聲音,迷迷糊糊中,我知道自己是因傷口感染而導致了高熱,我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時,我能聽到衆多熟悉的聲音,有不安,有怒吼,有玉兒的哭聲,還有熟悉的呼喚聲。

只是我無法睜眼,我還不想死呢!我的生命,並不想這樣就到了盡頭!我要醒!我在黑暗中拼命掙扎,努力要發出聲音,努力要睜開眼睛,努力地,想重新掌握這具軀體。

好吵!在我努力的同時,有一個聲音一直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安心,安心——醒來,快別睡了,醒來——”那熟悉的聲音,一聲聲,皆是焦灼而痛楚的呼喚,由靈魂深處發出,一絲絲的,浸入我的腦海,讓我覺得心酸。

長久蟄伏於黑暗中,當我終於睜開眼睛,視線逐漸清晰,九爺那張下顎青髭點點,滿是憔悴的面容映入我的眼簾。眼前的九爺,哪還是那個意氣勃發的桀驁男子?那麼狼狽,衣裳皺巴巴的,像是多日不換,一雙深情的眼,佈滿了疲倦的血絲,瞬時間,我的心,像是缺了口的堤,垮了。

“安心——”九爺視線朦朧,顫着脣,將我的手放到了脣邊,不停地輕吻着:“安心,你真的醒了,終於醒了——”

他的脣,因焦慮上火而開裂,磨廝着我的掌心,刺刺的。他的氣息,灼熱的噴在我的掌心中,那一浪又一浪的深情,如將我滅頂般襲來。

我試圖蠕動嘴脣,想要說話,而那似乎是很困難的事,我的咽喉乾燒着,九爺看出了我的難過。忙到桌面倒了一杯溫茶,扶着我,讓我慢慢地飲下。

喉嚨有了滋潤,我整個人舒服多了,纔想一動,卻痛得低喊出聲,“別急!”九爺按住了我,憐惜地說:“你背臀的傷重,只能趴着,慢慢的養。”說着,九爺心痛地將臉埋入我掌心,“我知道你很痛,別急,慢慢來,我陪你,安心,你會好的,這次,我不會再離開,永遠陪着你——”

我的心如遭電擊般悸痛,我掌心那火熱的溼潤,是他的淚嗎?!原來,我這空蕩得麻木的身軀還感覺得到心痛,於是,我明白了,那是因嚐到了真正的悸動,所以心痛。

“你好醜。”

九爺猛地擡起頭來,眼神有些慌亂,不知我爲何出此一語。

我含着淚,瞧着他溼潤的眼睫,憔悴的模樣,我的心,感動得柔軟。不再堅持了,當熱情的渴望和冰冷的意志在做永無休止的爭執時,總是雙面刃。爲什麼,人總要重複地做傷害別人和傷害自己的決定呢?

我柔柔地笑着,用力擡手,撫上了九爺長滿青髭的下巴,“九爺,你這個樣,好醜。”

“哦?”九爺強掩窘態,急忙忙地摸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說道:“我這幾日沒回去,衣裳沒換,也沒梳洗,是醜了點。”

這個男人,我到底傷了他多深?而他這個可以說是遊遍花叢的男子,如此深情不悔的對我,這樣的感情,有多濃烈,又有多狂熱呢?

啞着嗓,我低聲問:“你多久沒睡了?”他的眼紅得滴血,那黑眼圈能與國寶論美了。九爺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沒多久,就一晚。”

“騙人!你這樣子,怕是有兩三天了。好醜!”

“真的很醜嗎?”九爺疑惑地摸了摸臉,見我皺眉看他,跳了起來,“我這就去梳洗。”他慌里慌張向外走了兩步,又倒了回來,“不行,我不能走,我要看着你,不然,你又睡去了,太醫說了,一定要叫醒你,不能讓你再睡下去了,再睡,只怕。”說着,九爺掩不住面容的驚恐,低聲道,“再睡,只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說完,他又在牀邊坐下,緊握住我的手,兩眼直盯着我看,彷彿一眨眼,我就再也醒不過來似的。

心好疼,爲他的情深。“我不會再睡。你快回去梳洗,好好的睡一覺再來,我要看到的,是那個神采奕奕的九爺。不是憔悴得沒個人樣的你。你回去,不把自己打理好了,別過來!”我沙啞地命道,見他還不想動,低嘆一聲,握住他的手,低聲說:“你回去歇會,我就在這裏,我會等你的。”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