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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亨才一點頭,就看見王冠轉過身帶着幾個隨從揚長而去,一時之間又想起了前幾日的勾當,心裏頓時無名火亂竄。吩咐那些下屬參將遊擊各自回去,他又親切地招呼孟俊一同回去,結果一上馬就問道:“這口外和京師不同,孟老哥倒是捨得把你放到這地方歷練。雖說你是學習兵事,但也不能一直沒個正統職司,想當初我也是像你這樣過來的。這樣,我此次北征肯定要跟隨皇上上陣,你跟着我一起就是了,帶上兩千人先試試手。”

孟俊雖說並不是野心勃勃的人,但既然是勳貴世家出身,這建功立業四個字的分量卻還是明白的,因此兒時也練就了一身好武藝。然而,徐亨一張口就是兩千人,他還是忍不住愣了一愣:“大人,我初出茅廬,若是貿貿然帶兵,指不定出什麼紕漏,跟着您自然是沒錯的,可兩千人還是……”

“沒人的時候別叫什麼大人,還您來您去的!我爺爺和你爺爺是一輩的,我就比你大十歲,論輩分卻是同輩,你難道忘記當初小時候怎麼叫我的?”徐亨沒好氣地打斷了孟俊的話,蒲扇一般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孟俊的繮繩,“一個閹人都能帶兵,你出身將門世家,區區兩千人算什麼!再說了,到時候皇上說打哪兒就打哪兒,只要不貪功冒進,決計壞不了事!”

徐亨既然這麼說,孟俊也不好再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當下只得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因這大教場位於宣府城外,兩人各帶着隨從親兵緩緩而行,他少不得又在路上向徐亨請教了一些兵事,眼看快要到城門的時候,他就看見遠遠地揚起了沙塵,卻是有幾騎人飛奔而來。

“啓稟大人,京師運送的軍器已經送到了!”

“離着預定的日子還有兩天,倒是正好如期而至!”徐亨滿意地點點頭,又詢問了一番就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回去,隨即對孟俊說,“雖說口外向來少雨,但去年的這個時候偏是遇上大雪封路,所幸這次你那小舅子運氣好。要是下雪,別說路上積雪厚重不好走,就是那些有油布包裹的火器和火藥也指不定會受潮。”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這纔對孟俊說:“按照一向的慣例,爲防不合格或是路上損耗,軍器素來是十正一副,這次的軍器大約多了一成。你如今正好閒着,就跟着管一管下發和入庫。記住,親自督管,別讓人家沾手,這裏頭貓膩多着呢!”

孟俊當初曾經在五軍都督府呆過一段時間,對於軍中那些貓膩早就在一羣長輩的耳濡目染之下了解得清清楚楚,此時聽了這話也不覺得意外。孟張兩家姻親雖說因爲年前的事情而稍稍有些疏遠,但那只是給常人看的,他和張越卻一向親厚,再說他一來想去問問張越這次怎麼忽地接了這個燙手的山芋,二來還有要緊的話提醒,當下就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宣府城週二十四里,高三丈五尺,城牆乃是用夯土外加青磚包砌而成,其規制遠勝周邊其他府城。總兵府位於城東南的兵府街,原本是谷王的別府,谷王朱橞廢爲庶人之後,因原先的總兵府太過狹窄,皇帝在命人毀谷王府外牆之後,就將這別府闢爲總兵府。徐亨和孟俊一行在總兵府門前下馬之後,就有親兵上前報稱張越等人正在裏頭,徐亨便問了一句。

“王公公呢?”

“王公公說身體不舒服,就不過來多事了,凡事都有興安伯做主就是。”

聽了這話,徐亨不禁眉頭一挑,很是詫異王冠的膽量。雖說這個太監當初在宮中的時候也是頗有些地位的,但既然是派出來鎮守宣府,怎麼也不該對京師來人擺出這樣的態度。再說了,皇帝那多疑的性子他是再明白不過,如今錦衣衛上頭還多了一個東廠,這回來的那個太監陸豐恰是東廠督公,王冠竟然敢如此怠慢?

孟俊自打到宣府之後都是不貪權的,也沒和那些管營坐營太監打過交道,和王冠說話的次數更是不超過一個巴掌,這時候雖說詫異,卻也沒往心裏去。跟着徐亨到了正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張越,不禁輕輕點頭笑了笑。

儘管是欽差,但張越這個欽差只是督運軍器,並不轄制興安伯徐亨這個宣府總兵,因此兩邊也無需那些繁文縟節。如今已經是九月末,口外隨時隨地都可能下雪,因此雖說把軍器運到了宣府,事情卻仍然沒完,一則是分發一則是入庫。於是,面對于謙自動請纓去萬全左右衛理糧儲備軍器,徐亨當即爽快地答應了。而張越臨行前還得了朱棣的聖命,此後還要親自往開平興和巡視,因此少不得向徐亨請教了一番。

陸豐卻不是有耐性的人,眼見兜來轉去都是說正事,他不由得輕咳了一聲:“興安伯,有一件怪事咱們正好在路上遇着了,大夥兒都納悶得緊。朝廷素來有律例,這從北邊跑回來的青壯歷來都是覈查之後就地編戶,怎麼宣府問都不問就一口咬定人是韃子斬首示衆?這大戰在即小心些是正常的,可這韃子奸細豈是胡亂編排的?”

莫名其妙聽到這麼一番話,徐亨頓時變了臉色,待要站起身的時候卻又想起這不幹自己的事。扶着太師椅的欄杆,他又坐了回去,靠着那椅背苦笑道:“這事情是王公公說的,他說之前皇上有過御筆批示,宣府重地一定要嚴格篩查,不能讓韃靼探子有機會進來刺探軍情,所以有可疑人等立刻捕拿,若審問無果立刻處決。”

原本問這話就是爲了找碴,當下陸豐就故作奇怪地左右看了看:“咱家倒是忘了王公公乃是宣府鎮守太監,怪了,今天怎麼沒瞧見他,就連那些坐營管營太監也一個不見!”

“這個,王公公說是身體不適,所以特意命人來告說了一聲。”

“病了?真真好藉口,早知道如此咱家當初只要說病了,莫非皇上就會另派他人?要是咱家沒聽錯,人說他今天還在教場看操練,這會兒竟然好意思說病了!”

眼看陸豐雙眉倒豎火冒三丈,張越不得不站出來和稀泥,先把不耐煩攪和到這種事的于謙打發了走。覺得徐亨似乎有借題發揮的意思,他自己也懶得留下來聽這些煩心事,於是又藉口要監督火藥入庫先行告退,才一出屋就看見孟俊跟了出來。

“興安伯早就看那位不順眼了,你們這回可是給他主動送了一個好機會。不說這個,趕緊去辦公事,晚上我請你吃宣府一絕。”

張越和孟俊這個大姐夫向來交好,聞聽此言自然是笑着答應,心裏卻有些異樣。那個胡成眼下已經被陸豐讓保安州的錦衣衛拿了,只怕消息過不了多久就會傳到宣府。一個宣府鎮守太監自然是拗不過東廠廠公,但王冠的背後與其說是御馬監太監劉永誠,還不如說是另一位貴人——想當初御馬監少監海壽可是在他面前撂下了明明白白的話。 足用了一下午,一千二百斤火藥方纔全數鎖入了軍庫庫房上鎖,張越便和孟俊回去見了徐亨,等到那一方大印蓋在了公文上,他總算真正鬆了一口氣。儘管如今的火藥比不上後世的威力,但一路上和這種要命的玩意打交道卻還是讓人心驚膽戰,畢竟翠墨的爹爹就是這麼死的。放下了一樁大心事的他和孟俊出了總兵府,瞧了瞧天色,就發現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滿城宵禁的時節。

孟俊一眼就看出了張越的心事,當下就笑道:“放心,我還不至於囂張到宵禁了還在外頭胡天胡地亂晃。我住的地方就和這總兵府隔一條街,那吃飯的地方就在再隔壁,那條街上是宣府唯一一條不宵禁的街。要不是知道你要來我和掌櫃預定了,你休想有這口福!”

情知孟俊向來是有分寸的人,張越便笑吟吟地答應了。毗鄰總兵府的那條街名喚八珍街,顧名思義,便是以吃食聞名。孟俊在盡頭處的一座小院下了馬,等到張越跳下馬來,他便吩咐隨從把馬匹牽進院子洗刷,又指了指隔壁,這才衝張越擠了擠眼睛。

“看見沒有,就在這兒,所以宣府這麼大地方,我偏選了這樣一個吵鬧的街住着,就是爲了一飽口福。給你那些隨從好好放個假,讓他們隨便上哪兒吃都成,今晚就咱們哥倆!”

既然是在宣府城內不虞安全問題,孟俊又這麼說了,張越就吩咐幾個隨從隨意,結果彭十三卻不幹了,指着旁邊的牛敢問道:“三少爺,你還打算把他扔給我多久?這可是一個大肚漢飽他的肚子,我這口袋就了!”

看了看憨笑的敢,張越想起之前派了劉豹去永寧縣查黃冊的結果,卻是不想放走這麼一個要緊的人,便沒好氣地對彭十三說:“就算他吃窮了你,回頭你來和我報賬就是!向龍劉豹連生連虎,你們自己就在這八珍街上好好逛逛,不許越界,~時必須回來!”

孟俊住所旁邊的那座酒一共兩層樓門掛着的黑漆牌匾上寫着八珍館三個大字,旁邊掛着兩盞紅色桐油紙綠荷葉邊的福字氣死風燈。底樓十幾張桌子早就被人佔滿了,個個都是身着+祅軍袍的軍官打扮。看到孟俊帶着人進門,中年掌櫃立刻一溜小跑迎上前,滿臉堆笑地說:“小侯爺您來了?二樓早就給您留好了雅座,廚房裏頭都備齊了!”

由於來宣府只帶了幾個家丁小廝俊幾乎把這地方當成了自己的食堂,所以這八珍館從東主到下頭的掌櫃夥計無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是竭力奉承。那些軍官也都熟悉了這個喜歡下館子的勳貴公子是底下那幫人看到他走過,不過都是欠身問個好就完了。

二樓全都是用板壁隔好的包廂,時還能聽到幾處裏頭傳來的談笑聲,間中還有女人的嬌吟。已經習慣了的孟俊絲毫不以爲異張越卻是想到如今的大明風氣漸漸奢侈,公卿大臣在飲宴時往往歌伎滿前,想不到連軍中也沾染了這樣的風氣。沉思之中,孟俊已經是停下了步子,親自推開了面前的兩扇門。

今日進城雖說已經領教府的繁華氣象,但這會兒看到這包廂的寬敝雅緻張越竟不由得想起了富庶的江南。牆上掛着一幅氣勢不凡的豎軸,上頭乃是四個斗大的字——宣府奇珍。桌椅高几都頗有格調周瓷器擺設俱是有點意頭,因此他落座之後就笑了。

“只看麼一個吃飯地地方股子江南之風就迎面而來。今天大姐夫這洗塵恐怕是破費不少吧。”

“其他地東西都還好意預定地那道菜確實是大價錢。”孟俊卻也不矯情。笑嘻嘻地說。“招待你這個小舅子。不用心怎麼行?崔掌櫃。上菜吧。咱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記着。那道菜最後上。否則頭裏吃了。其他地菜全都沒了滋味!”

那中年掌櫃原本侍立在側。聞聽此言立刻答應一聲即刻去了。還不等張越和孟俊說幾句話。包廂大門就被人推了開來。卻是一個夥計端着一個三尺長尺半寬地條盤上來。琳琅滿目地在方桌上攢珠似地擺滿了。口中還抱着菜名。

“口~雞子、紅燜羊肉、三鮮燴豆腐、魚米羹、白切肘子、水晶豆芽、黃肉絲。還有剩下地一道熱菜之後得稍等一刻鐘。

其餘地是墊飢地點心。麻餅、烘糕、寸金、白切。遵小侯爺吩咐。這大冷天不上冷菜。這一壺是汾酒。請二位慢用。”

見那夥計上好酒菜之後就退下掩上了門。孟俊這才親自執壺給張越和自己各自滿斟了一杯。旋即才放下酒壺捧起了杯子:“要是別處。你既然是欽差。怎麼也得有一場接風宴。但宣府三天兩頭就有欽差過來。再加上如今大夥都顧着北邊地韃靼和瓦剌

今晚也就只有我爲你接風了。來,三弟,我敬你一

眼看孟俊二話不說先乾爲敬,張越自然也滿飲了。既然都是自己人,原本就飢腸轆轆的他自然是敞開肚子暢飲暢食,又順着孟俊的問題解說了自己爲何到此來。想起今天下午在總兵府那勾當,他忽然放下筷子問道:“姐夫,我來之前聽說,宣府因是要地,所以各衛之中,大小內官足有十幾個?”

“這是誰都知道的祕密了。”孟俊然一笑,自顧自地又斟了一杯,一仰脖子喝乾了,這才解氣地舒了一口氣,“雖說宣府後頭有居庸關,但只要是這裏出了問題,那居庸關雖說乃是雄關,恐怕也擋不住韃子的鐵蹄,你說這裏要緊不要緊?宣府乃是九邊之中的第一大城,也是九邊之中總兵領軍最多的一鎮,所以這十幾萬人別說讓一個人領着,就是讓幾個人領着都不那麼妥當。宣府三衛、萬全左右衛、懷來衛、懷安衛,每衛都有坐營內官,再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衛所和千戶所,還有那個鎮守太監,自然有十幾個人。”

“那這次宣府的格殺令和戒嚴令是怎麼回事?”

沒料到張越問得這麼直截了當,孟俊不由得盯着張越看了片刻,發現他並沒有一絲一毫酒醉的意思,哪裏還不明白自己這個小舅子乃是認真的。沉吟半晌,他便開口說道:“這是鎮守太監王冠下的指令,想當初興安伯知道之後就很是惱火,但爭執一通之後,最後索性由得他去。至於其中內情,別說我不知道,恐怕就連興安伯也不知道。王冠此人奸猾得很,因着孟家的緣故,我和他沒什麼往來,但聽說連當地錦衣衛也敬着他三分。”

如果說起初不是猜測,這會兒聽了孟俊的話,張越心中就有了七八分準數。擡頭看了看孟俊,發現當初那白晢的膚色如今已經曬黑了,他不禁想到了這裏是宣府是前線,不是京師那種地方,可仍然免不了那些權力傾。

頓了一頓,孟俊又說道:“所,我要提醒你的只有兩句。第一,皇上看來想要把你磨一磨再用。畢竟,皇太子當初還是世子的時候就不太重視武事,和勳貴的關係遠遠不如漢王,皇上怕皇太子登基之後一味排斥武官。你得小心些,皇太孫畢竟不是皇太子。

等皇太子登,皇太孫變成了皇太子,這關係更不一樣了。第二,不要在開平和興和停留太久,那裏在大邊和次邊兩道長城之外,都是孤零零的土城,蒙元隨時會來襲,能少停留儘量少停留!”

“姐夫果然是大智若愚的人。”張越孟俊嘴角一挑絲毫不在乎自己這話,連忙笑嘻嘻地敬了一杯,這才低聲說,“姐夫的提醒我記下了,但我也有一件事要提醒姐夫。宣府鎮守太監王冠不是投靠了御馬監太監劉永誠麼?御馬監上上下下,都把注下在了太子身上。”

“原來如此,怪不得!”

帝師大人,你娘子太毒了 郎舅倆對視一眼,心中全敞亮瞭然。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了低低的敲門聲。孟俊立刻丟下了剛剛那話頭,坐直了身子吩咐進來,果然,大門一開,就只見依舊是剛剛那夥計捧着大條盤過來,上頭卻只有一個大砂鍋,上頭罩着一隻大瓷碗。撤去了桌子上幾道殘菜,他方纔把那大砂鍋搬到了正中,旋即挪去了瓷碗。這一瞬間,一股鮮香的氣息一下子在屋子中瀰漫了開來,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三弟,緊趁熱嚐嚐,別看這小小一道菜,這可是號稱宣府一絕的奇珍,但凡在這裏鎮守過的都愛上這一口,之前興安伯還特意派人給英國公送去過!這東西都是土人捉的,不換銅錢不要寶鈔,每隻值銀一錢,這兒一共五隻,尋常人家夠吃大半個月了。”

張越素來知道國人在美食上頭的天賦獨步宇內,所以已經做好了什麼炸蝗蟲燉泥鰍蒸螃蟹煎蛇段的準備,但看到鍋中彷彿是兔肉,他這才放了心,挾了一筷子入嘴就覺得肥甘脆美,竟是形容不出那種極其特別的味道,自然是讚不絕口。

就在兩人吃得酣暢淋漓的時候,下頭陡然響起了一個尖利的聲音:“什麼沒有?誰不知道你這八珍館每天都會收進五隻黃鼠,如今還敢搪塞?這是王公公指名要的,你要是敢私留,明天保準你這店再也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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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會兒有人高聲一嚷嚷,底下坐着的一羣軍官頓時嗡嗡嗡地議論了起來。他們的月俸餉銀以及額外的出息能夠讓他們偶爾下一趟館子打牙祭,卻絕對不夠讓他們品嚐那樣的珍饌。想起剛剛上樓的那兩位,有心思活動的便對同僚們打起了臉色,全都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預備看好戲。果然,面對那個高大長隨的質問,崔掌櫃卻還算從容。

“您說得沒錯,小店確實是每日都會以高價收一些黃鼠,但數量有限,向來是總兵府各位大人事先定下的。今兒個是保定侯小侯爺事先說好了要在這兒招待客人……”

“放你孃的狗屁,你這芝麻大小的地方,哪位貴人肯到這裏來?王公公今天晚上宴請欽差司禮監少監提督東廠陸公公,就是總兵府的興安伯也過去了,你休想找藉口糊弄過去!”

這會兒孟俊和張越已經站在了樓梯口,饒是兩人全都不是喜歡仗勢欺人的紈絝,這會兒好好吃一頓飯也給人攪了,誰都免不了心生惱怒。孟俊輕輕把張越撥在了後頭,衝他搖了搖頭,旋即揹着手緩步下了樓。張越看到他腳下忽然變得踉踉蹌蹌,頓時恍然大悟。

由於包廂裏頭燒着上好的白炭孟俊的臉上自然是通紅通紅,再加上滿嘴酒氣,更像是喝得酪酊大醉。他腳下虛浮地走下樓之後,就衝着崔掌櫃沉着臉喝道:“崔掌櫃,怎麼忽然這麼吵?這還讓不讓人吃飯了!我和我那內弟快一年沒碰面了,想尋個清靜地方坐一坐都不行?咦,你這傢伙……彷彿是王公公跟前的?”

那長隨肖大扣乃是王冠半個小舅子——儘管如今制度森嚴京的太監哪怕品級再高也不能娶妻納妾,但在外的鎮守太監卻鬆乏得多,至少別人送上門來的美人決不會退回去不要——他自忖姐姐很得王冠寵愛,在外頭自然是狐假虎威。這會兒認出孟俊,他頓時有些訕訕的,卻不敢真的不給這位保定侯小侯爺面子,遂忙不迭地行禮。

“小的還以爲這裏掌櫃胡說八道,沒想到真是小侯爺。”他眼珠子一轉,原本蠻橫不講理的口氣頓時變得殷勤小意,面上赫然是一幅欣喜的笑容“今兒個白天王公公身上不爽快,所以沒能去迎接那幾位欽差,所以纔在晚上設宴,剛剛打發小的出來尋幾隻黃鼠的時候還吩咐找一找小侯爺呢巧竟是在這兒碰上了。小侯爺可是在給小張大人接風?既如此,能否請二位屈尊蒞臨鎮守府們王公公必定是歡喜的。”

他這變臉的勾當玩弄~熟,於是原本還打算藉着酒醉鬧一鬧的孟俊頓時就有些躊躇了。就在這當口,他聽到樓梯上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旋即就是張越熟悉的聲音。

“我大姐夫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既然是王公公相請,那咱們就一起過去好了。只不過剛剛我和大姐夫多喝了兩杯這會兒恐怕走不得路了,你去僱一輛車吧。”

肖大扣剛剛睜眼睛說瞎話會兒見張越下來。又開了口裏還不明白這就?都市小說是那位小張大人。登時心中叫苦。然而雖說喜歡狐假虎威。卻還不至於不自量力把這兩位拒之於門外。當下哪裏還顧得上黃鼠地事情。轉身就叉手賠笑道:“小張大人。如今乃是宵禁時分。去車馬行僱馬車大約來不及了。小人正好是坐車出來地。倘若您和小侯爺不嫌棄……”

孟俊雖不知道張越爲什麼偏要鎮守太監府。但既然小舅子唱了開頭。他便索性接着唱下去。當下就假作醉醺醺地說:“廢話少說。有車坐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從腰間解下了一個沉甸甸地錢袋子。招了那崔掌櫃過來。抓起一把數也不數直接塞進了對方手中。旋即便拽着張越往外頭走。肖大扣見狀慌忙上前要扶他地胳膊。卻被他一把甩開。只能小心翼翼地緊隨身後。他們這一走。大堂裏地軍官們頓時發出了一陣惋惜地抱怨聲。

原本還想看小侯爺一怒之下痛打豪奴地。誰知道一邊變臉賊快。一邊也偃旗息鼓。就好像總兵大人和鎮守太監一樣。愣是幹不起來。這大人物就是累得慌!

雖只是長隨。但肖大扣地那輛黑油平頭車是王冠賞地。馬車廂壁包裹着厚厚地棉布圍子。前頭垂着又厚又保暖地剪絨。乃是別人送給鎮守太監府那些尺頭中次一等地貨色。平素他只要出

在暖和地車廂中享福。這會兒裏頭有那樣兩個貴人中極其不情願。也唯有無可奈何地坐在了車伕旁邊地位置吹冷風。等到了鎮守太監府外頭竟差點凍僵了。

“小侯爺,小張大人,已經到了。”

肖大扣一連叫了兩回,車簾方纔掀開了一條縫,他連忙上前搭手相扶。把這兩位公子哥先後攙扶下了地,他一邊指望有人進去通報,一邊想着叫人前來幫忙,結果叫了兩聲卻發現門上絲毫動靜也沒有,不由得更加惱怒了起來,當下就扯開了嗓門。

“這還沒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個個都死到哪裏偷懶去了!”

這高聲叫嚷總算驚動了裏頭的人,不消一會兒,就有一個睡眼惺忪的門房腳下不穩地走了出來,嘴裏還不乾不淨地罵道:“這麼晚了,鬼叫什麼,又不是正經小舅爺,憑什麼對咱們呼呼喝喝的,什麼東西……”他正沒好氣地揉眼睛時,就恍惚感到一個人影衝了過來,緊跟着腮幫子上就着了重重一下,於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瞎了眼了,這是定侯小侯爺和小張大人,誤了公公的事看不打死你!還愣在這裏幹什麼,趕緊上來搭一把手好生攙扶着!”

孟俊裝了酩酊大醉,張越就索性露出了兩三分醉態的模樣,這會兒看到那門房敢怒不敢言地上前幫忙攙扶。因發現裏頭黑燈瞎火的,他就漫不經心地問道:“這堂堂鎮守府就這麼節儉,大晚上連個燈都不點?”

“這是外頭,裏院子裏熱鬧着呢!”那門房沒來由捱了一個大巴掌,滿心都是惱怒,此時就輕輕哼了一聲,“公公今晚招待貴客,單單廚子就從外頭請來了四個,雞鴨魚肉豬羊也不知道採買了多少,又早早出條子請來了宣府最好的幾個樂戶頭牌,聽說原本都是配賜大同代王府的,代王府如今在花籍的人太多,所以流落到了咱們宣府。因着犯干係,公公這才下令外頭不許點燈,在二門裏頭請客……”

聽着這話,肖大扣不禁了張越和孟俊一眼,發現一個彷彿沒聽清楚似的,一個依舊懵懵懂懂醉語不斷,他登時火冒三丈,當下就對那門房厲聲斥道:“這都是上頭的事,哪裏由得你說嘴?好生做好該做的勾當,其他的什麼都別管!”

此只有燈籠的微光,但那說話的門房就在旁邊,因此張越還是感到了此人彷彿有些不服氣。只是他已經知道了想知道的,卻是懶得再管別的,接下來便是一路無話。到了二門,果然就是另一副景象。那垂花門兩側掛着大紅高麗紙糊成的氣死風燈,上頭卻是鴻禧兩個字,裏頭的主道上亦是能看見一連串燈籠一直綿延到了內間,赫然是一片亮堂。

聽見裏頭隨風傳來了陣陣絲竹管絃聲,張越便看了孟俊一眼,發現自己這位大姐夫還是在那兒裝醉,心中不禁好笑。

這時候,肖大扣滿心惦記着自己未得手的黃鼠,連忙插話道:“小侯爺,小張大人,這二門裏頭不是小的能進去的地方,就由這幾個丫頭引着您二位進去。她們都是公公特地從大同採買來的,一定能服侍得妥當!煩請二位和公公提一聲,就說小的繼續在城裏頭轉悠轉悠,看看什麼地方還有黃鼠!”

剛剛得知這宣府一絕的實情之後,張越已經決定以後再也不碰這玩意,此時看見人匆匆走了,他心中不禁苦笑——這古往今來,但凡有錢有勢的,果然在吃上頭就是肯花力氣折騰頭見幾個容貌齊整的丫頭迎了上來行禮,他便吩咐她們帶路,自己一手攙了孟俊。

也不知道路過了幾道門幾初穿堂,他終於來到了一個燈火亮如白晝的院子。他還未從這種燈光的明暗反差中回過神,卻只聽前頭響起了一個笑呵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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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晚了小張大人你十天出發,竟然是和你前腳後腳,你這一路上可是走得辛苦。”

原本還惑王冠最初託辭不見,這會兒卻忽然大張旗鼓地請客是怎麼回事,但此時此刻張越認出了對面那說話的人,心中頓時恍然大悟。

那來的不是別人,赫然是御馬監少監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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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越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宣府鎮守太監王冠,只見他四十許人,體格軒昂聲若洪鐘,除了下頜只有兩三根鬍鬚,彷彿只是一個正常男人。而右邊第一是興安伯徐亨,左邊第一坐着陸豐,下手是一張杯盤給動過的空席。這會兒大約是因着有客人來,正有丫頭在搬几子椅子,卻是一張放在右手第二,一張放在左手第三。

然而,就在又有丫頭往上擺放攢盒碟子的時候,陸豐卻撣了撣袍角站起身來。

“如今倒好,這欽差差不多到齊了,宣府的頭面人物也差不多到齊了。”他端詳着堂上那幾個綺年玉貌的樂戶,皮笑肉不笑地說,“這要是萬一蒙元密諜潛進這裏,還不得一鍋燴了?王公公也該收斂些,咱們這次隨行的可有個御史,你請一次客就擺如此排場,歌伎舞伎這麼一堆,就是京裏的那些公卿大臣都比不上你自在!剛剛酒也喝過飯也吃了,咱家明天還有要做的事情,就不奉陪了。興安伯可否送咱家一程?”

興安伯徐亨承襲祖父的秩位,算得上是伯爵之中的第一人,剛剛借酒消愁多喝了幾杯,倒是貨真價實有些醉了。然而,自從看到海壽出現在鎮守太監府就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也不敢貿貿然跟着陸豐走人,反而起身打起了哈哈。

“陸公公這話言了,今天剛剛大閱過宣府左衛的人馬,明天正好是休息,後天方纔是大閱宣府右衛得鬆乏一下,還會有人多嘴不成?”

他一面說一面上前攙扶俊到自己身邊坐下而張越忖度片刻,便索性佔了右手第二孟俊的那一席,坐定之後就笑道:“如今乃是大戰在即的時候,這歌舞絲竹還是撤了的好。倒不是爲了什麼彈劾,而是這靡靡之音不適合這時候聽。”

儘管剛剛遭了陸豐那樣的搶白王冠面上絲毫沒有動靜,這會兒張越一開口立刻從善如流地屏退了那些歌舞伎,隨後乾脆連服侍的丫頭也都趕開了去,這才滿不在乎地解釋道:“這些其實不是外頭請來的,都是些苦人家的女孩兒,咱家收容了給她們一口飯吃,她們就吹吹打打讓咱家鬆乏一下丫頭沒什麼兩樣。要說彈劾,宣府又不是沒有科道御史輪不到一個小小的試御史說嘴。至於蒙元密諜,要不是防着他們家何苦在宣府大動干戈,全境戒嚴盤查奸細?”

見陸豐聞言啞然越裏不知道某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只是,他記得清清楚楚,剛剛外頭那門房曾經提過今天是王冠特意出條子叫來了宣府最好的幾個樂戶,甚至還指明瞭人出自大同代王府。略一沉吟,他就決定按下此事不提,趁着海壽好整以暇坐下的工夫,他就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不知道海公公這一次來宣府所爲何事?”

“就在天前,京師好幾家勳貴家裏都進了賊,結果順天府上上下下折騰了好一陣子,結果竟是抓到了好幾個北邊的探子,其中有瓦剌的,也有韃靼的。因此次北征原本就是聯瓦剌制韃靼,所以皇上心瓦剌居心叵測極爲震怒,這就派遣了咱家過來,說是要把宣府上下猶如犁地那般犁一遍,絕不能放過任何可人。”

剛剛酒宴上隻字不提來意地海壽這時候卻不再遮掩。皮笑肉不笑地解釋了一番。見徐亨和陸豐地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又輕輕咳嗽了一聲:“臨行前皇上還額外吩咐。說是陸公公提督東廠管着錦衣衛。這次既然恰好過來。那就讓錦衣衛好好查一查此事。至於咱家就從旁輔助。不要胡亂插手。哪怕是自稱從虜中跑回來地青壯。這次也得好好查。”

眼見這席間衆人各有各絕妙表情。裝醉地孟俊不由得暗自笑了起來。有道是衆人皆醉我獨醒。這會兒卻是衆人皆醒我獨醉。他原本就最怕麻煩。這會兒想不到卻能借醉躲過一劫。也不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好容易捱到了這一場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地宴會結束。他聽到張越說要送他回去。於是索性裝得徹底。暗自伸手一摳嗓子吐了個遍地都是。

眼看孟俊醉成了如此光景。徐亨雖說有心把張越一併請到總兵府去計議計議。這時候也只好作罷。因王冠留着海壽住在家裏。兩人便一起把其他人送到了大門口。眼看兩個健壯小廝合力把孟俊弄上了車。張越跟了上去。而徐亨又和陸豐同行。他們倆便交換

眼色。

“這一次多虧海公公了……”

“哼。要不是咱家和劉公公都是當年跟着北征過地老人。知道這宣府乃是要緊去處。這一次咱們才懶得幫你!做事情不要做得太過分。陸豐那小子不是好糊弄地。錦衣衛你能收買一個兩個十個八個。難道你還能把手伸到京師伸到全天下?張越看上去和陸豐交情好。可他是什麼人。用得着巴結一個太監?只要把他安撫好了。陸豐自然孤掌難鳴。”

“可那傢伙畢竟是東廠督公,萬一他向皇上告咱們一狀,那可如何是好?”

“什麼咱們,這是你一個人的勾當,別把咱家算上!”海壽冷冷白了王冠一眼,旋即拍打了一下雙手的袖子,“這東廠初立,他這個沒經驗的雛兒只有寥寥幾個心腹,大權還在那位錦衣衛指揮使袁方手裏。沒有袁方,他收拾不了局面。記着,牢裏頭那些人不要亂動,也不要想着跑掉的那幾個,眼下你要做的收拾事端而不是挑起事端。”

彭十三等人在珍街上挑了個實惠的小館子吃飽喝足,然後在亥時準時回到了孟俊的小院,結果卻發現兩個正主兒都沒回來,不免都有些奇怪。向龍劉豹還特意到八珍館去打聽了一下,這才得知這郎舅倆是上鎮守太監府赴宴去了。兩人回去一說,還想找去地方看看情況,彭十三卻二話不說攔住了他們。

“不用找,不多時人就回來咱們眼巴巴尋過去,別人還以爲出了什麼大事。倒是按理應該住總兵府的,可少爺臨走前沒說今天晚上住哪,咱們不好安頓行李。況且,咱們還帶着這一頭倔牛,要住總兵府也實在是不妥當。”

牛敢幾個月頭一次把肚子完完全全填飽了,這會兒聽別人盡說些他壓根聽不懂的話,便只是老老實實站在那兒。然而,在草原上東奔西逃幾個月,他對風吹草動的聲音極其敏感,衆人站在那兒議論了不多久,他就忽然出聲道:“有馬車過來了!”

彭十三立刻擺手吩咐人噤聲,一羣人全都跟着他來到了院子門口。他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終於從那滿大街的喧譁聲中捕捉到了車轆的聲音,忍不住像看怪物似的盯着牛敢:“咱們剛剛還在說話,外頭又是吵吵鬧鬧的,你怎麼聽到有馬車來的?”

“在茫草原上那麼多年,聽慣了。給人當奴隸的時候要是聽不見主人的聲音,那就可能隨時捱打。逃跑的時候要是沒能及早聽見聲音,狼羣馬賊追兵之類的都避不開。”

簡簡單一句話說得在場衆人面面相覷,直到向龍發現有一輛馬車飛快地朝這邊疾馳了過來,連忙出聲提醒,一幫人這纔回過了神。

因職責所繫,他們都是慣了的人,即使永寧縣那邊基本上證明了牛敢的身份,誰也不敢掉以輕心,這會兒那懷卻幾乎都變成了驚歎。這樣一個耳朵好使的傢伙,竟然是在那種可怕的環境中錘鍊出來的!

很快,馬車就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見張越扶下了腳下虛浮的孟俊,又打發走了馬車,彭十三自是帶人上前幫忙,問明今夜就住在這裏,他便順理成章地差遣連生連虎去收拾屋子佈置,然後才問起今天晚上赴宴的情形。得知居然又來了一個御馬監的少監,他忍不住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左一個宦官右一個閹人,怎麼像是咱們大明沒了人似的!對了,我剛剛帶着這頭倔牛下館子,結果他一口氣吃了一盆飯……是臉盆!”彭十三想起那會兒被無數目光包圍的情形,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然後才一攤手道,“這錢倒是沒花幾個,除了吃飯,他就吃了兩片羊肉,還真是好養活得很。這頭倔牛還說,他們路過興和堡的時候……”

彭十三壓低了聲音正預備說一個仔細,外頭忽然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聲,緊跟着便是十幾騎人風馳電掣馳過街道的馬蹄聲。這當口,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一個閃身出了院子,張望了一小會就回過身來。

“這是緊急軍情,所以要求在外將校軍士全數回營,恐怕是出大事了!” 明自建國以來便在邊鎮推行屯田,從居庸關主長城到帶的宣府數百里地之間,幾乎都是軍屯。而由於開中法買鹽需要往邊區運送大量糧食,那些原本無主的荒地也有商戶募集了大量流民佃戶耕種,每到糧食成熟的季節,解送入官庫的糧車就會在官道上排出了老遠,而領取倉鈔的商人亦是絡繹不絕。於是,儘管地處邊陲,宣府卻沒有什麼肅殺氣象。

然而,這天晚上城內忽然響起的銅鑼聲卻將無數早早上牀的人驚醒了過來,無論是尋常市民百姓,還是日進斗金的商人,抑或是那些操持皮肉生涯的女人們,一個個都從溫暖的被窩中坐了起來,茫然地睜開眼睛,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方纔爲之色變。

莫非是韃子打過來了?

有人驚慌失措,有人難以置信,也有人急急忙忙收拾心情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軍情。儘管從孟俊的院子趕往總兵府不過是幾步之遙,但張越和孟俊仍是發現這一路並不好走,因爲衆多聽到銅鑼聲的軍官紛紛飛也似地朝這裏趕,平日暢通無阻的路途今天卻是擁塞不堪。好在孟俊畢竟不是尋常軍官,帶着張越硬從人羣中好容易擠出了一條道。等進了正對大堂的儀門,兩人就看到興安伯徐亨站在臺階上,那臉上滿是氣急敗壞。

“這開平興和每天都有偵騎派出去,而且總兵府還出錢養着上百個諜探,事到臨頭居然什麼消息都沒打聽到上下下的人都幹什麼去了!秋收早就過了會兒應該是練兵的日子,要是照他們這樣怠慢法,要是有一天韃靼大軍越過次邊直達宣府城下也不奇怪!先頭還說什麼阿魯臺跑了,那麼之前犯興和的那些人是怎麼回事?如今進犯開平的又是什麼人!”

下頭好些軍官徐亨罵得做聲不得,而張越雖然沒權力對宣府的軍務指手畫腳,但興和開平兩個地名仍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當下從旁邊繞上前去看到陸豐正在那兒皺眉頭,他便低聲問道:“陸公公,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開平出事了,因皇上北征的消息個阿魯臺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竟是派出遊騎襲擾開平平堡前頭原本用來阻擋蒙元鐵騎的樹林被一把火燒得精光,而那幫混帳東西甚至連敵軍來了多少都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在這見鬼的隨時會打仗的地方不知道呆上多久,陸豐就感到心裏頭一陣陣窩火,咒罵了幾句之後又扭頭對張越說:“皇上特意點了你去巡視興和開平兩地,是爲着到時候進兵的時候得沿路存放糧食,以備大軍進發時取用。你要麼明天就去快回來;要麼就乾脆拖一拖,等這事情過後再說好留着給咱家幫幫忙。海壽那個混帳傢伙分明是預備看咱家的笑話,要是不揭穿所謂蒙元奸細的真面目咱家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即便是三歲小孩也知蒙古騎兵聞名天下,而下了馬的蒙古騎兵就沒什麼可怕了因此張越聽說開平堡前頭的大片樹林被燒得精光,不禁立刻在心中快速計算了起來,陸豐後頭那些話他只是聽了個大概,隨即就把目光投向了徐亨。

“衛指揮僉事黃錫廣,命你立刻領兵八百,沿龍門川獨石水往開平搜索,通知沿路各堡若有事即刻舉烽火,不得有誤。”

“衛指揮同知王善水。立刻領兵一千援張家口堡。”

“右指揮同知程曦。立刻帶領所部親兵令會河堡、沙城堡、新河口堡等地嚴加戒備。”

徐亨雖說不是靖難宿將。但屢屢從出塞備邊。對於這些必要地措置自然是駕輕就熟。須臾便下達了一連串指令。很快把滿院子集中地宣府三衛高級將領打發了出去。剛剛人頭濟濟地地方頓時只剩下了寥寥數人。此時此刻。一個年近半百地武官便走上前了幾步。也不見如何作勢。那如同洪鐘一般地聲音便響徹了全場。

“大人。其他地方都派了人過去加緊防戍。卻不該遺漏了興和堡。若是大人覺得手下缺人。末將自動請纓前往興和備邊。賊虜既然放火燒了開平前頭地樹林。絕對沒有輕輕巧巧放過興和地道理。興和開平互爲犄角。不能丟了一個。”

“那是掛着山西行都司都指揮使銜地王喚。昔日曾經是燕山左衛百戶。”孟俊乃是真正地世家子弟。再加上在宣府多時。對這些有名人口自然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初燕山三衛地千戶百戶。驍勇或者是多謀地多半是憑功勞封了爵位。其餘地則是累功加官。王喚老了。這次北征也沒有他。其實我聽說他當初打仗極其剛勇。 湛紫靈:佞王休妃 算是一員猛將。”

襲了祖父地興安伯爵位。但對於這些靖難地老軍官。保持着幾分客氣。這會兒雖說不以爲然。卻也不好太拂了王喚地面子。當下就溫言勸慰了一番。好話奉上了一籮筐。卻愣是沒接那話茬。就在這時候。他聽到斜裏傳來了一個聲音。

“興安伯,我此行正要去興和核查糧儲汰換軍器,既然如今有軍情,不妨就兩件事並作一件,由王指揮使領兵和我一道走一趟如何?”

王喚原本已經有些氣悶,瞧見有人出言爲自己說話,連忙循聲望去,卻發現是一個不認得的官員。琢磨着那番話,他大抵猜到了對方是誰,乾脆便對徐亨行了軍禮:“如今這緊急的時候,軍器不可不完備,末將願意領兵護送小張大人去走一趟興和,還望大人玉成。”

這時候,王冠和海壽堪堪趕到,乍聽到興和兩個字,剛剛被那忽然響起的銅鑼嚇了一大跳的海壽顧不得那許多,趕忙上前詢問是怎麼回事,待聽到是有數量不明的北寇來犯開平,燒了開平城外的樹林,他不禁惱火地皺了皺眉:“又不是丟了城池,用得着這麼緊張?這全城示警,滿城百姓都少不得慌慌張張,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王冠得知張越準備立刻動身去興和,倒是吃了一驚,但心中卻巴不得這位趕緊走,留下陸豐孤掌難鳴就翻不出什麼風浪來。畢竟,這宣府之內的錦衣衛早就被他餵飽了,某人就算累死了也查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來。於是,看到徐亨彷彿有些躊躇,他便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勸道:“這會兒戰事未起,還是儘早去得好,否則若是晚了豈不是讓小張大人陷在那兒?”

徐亨對年長五的張輔素來敬仰,有心照應一下他的堂侄,但這會兒張越自己開了口,聖命又確實如此,再加上王冠還這麼說,他若是再拒絕就合情理了。於是沉吟片刻,他便允了此事,卻又吩咐張越把隨行京營那五百人全部帶上,又讓王喚明日點精兵五百。

由於沒人通知,得到消息了一些的于謙趕到這裏的時候,院子中的軍官們已經散去。他好容易打聽到了事情始末,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今天向宣府左衛分發五百隻火鐃的機會,由於他不是什麼有名人口,一身青衣混跡於那些書吏雜役之中,很是打聽到了幾件出乎意料的事。本着一個御史的職責,他有心將事情陳報上去,但這會兒若是大戰在即,爲了求什麼鐵骨錚錚的名聲而去揭蓋子就不合時宜了。

大局爲重!

張越和孟俊次回到住處時,夜色已經深了。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一攪和,縱使是原本路途疲憊恨不得早早上牀睡覺的連生連虎硬是死撐着等到張越回來,待得知明天就要立刻上路,兩人方纔暗自哀嚎一聲,立刻回房抓緊時間睡覺去了。而孟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眼下也不想再糾結什麼婆婆媽媽的道理,使勁拍了拍張越的胳膊就回轉了寢室。彭十三呵欠連天,打了個招呼就拉着已經快睡着了的牛敢回了房。於是,屋子裏只剩下了三個人。

“少爺,我和豹子早早用晚飯就喬裝打扮了一番,趁夜悄悄找到了錦衣衛在宣府的眼線,結果卻發現此人說話支支吾吾不盡不實,於是就給了他一些顏色瞧瞧,這才知道此地的錦衣衛百戶所竟是形同虛設,全都給那個王冠收買了,幾個眼線也都有家人被他捏在手中,所以往上報的東西竟是經過捏造的。”

龍稟報的時候,一向寡言少語的劉豹便到了門外守着,而聞聽此言的張越雖說預料到了一些,但真正確定了這樣的勾當,他心中仍不免震驚。沉默了片刻,他就開口問道:“那此人可有說王冠在宣府究竟如何?”

“傢伙怕死,所以我恐嚇說錦衣衛已經注意到宣府這邊的異狀,他方纔吐露了一些。據他所說,宣府這邊有三大弊病,其一是有不少私貨流落到了北邊,其中有棉布茶葉之類,還有則是鐵器,畢竟蒙古北退之後,冶煉鐵器畢竟不方便,但最要緊的還是茶葉;第二則是軍屯之外,邊鎮有不少將校私自開墾荒地牟利,單單王冠就有田數百頃;第三就是商人開中納糧取倉鈔作爲異日換鹽引的憑證時,軍官從中剋扣貓膩極多。”

一聽完,張越只覺心頭憋得慌,許久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樁樁一件件要完全查清楚不難,但要處置清楚卻難,更何況眼下根本不是時候。大局爲重,其他的只能先擱下 信數年前貶謫交址,今年張攸又是奉旨出鎮,再加張和去了宣府的張越,老太太顧氏的身子又是一陣好一陣壞,就連大太太馮氏也在數日前因感染了風寒,不得不閉門臥牀調養,原本熱熱鬧鬧的陽武伯府如今恰是冷冷清清,一向爭強好勝的東方氏沒了對手,自個也有些訕訕的,卻再不敢去招惹自己最看不順眼的方水心。

這不單單是因爲婆婆已經看穿了她的手段,也是因爲一向孝順聽話的兒子張超關起門來對她說了一通話。儘管她心裏知道當初貿貿然把方水心弄出去彷彿闖了禍,可沒想到張超那看起來微不足道的金屋藏嬌也竟然非同小可。終於感到怕了的她頭一次懷念起了當初在開封的時光,那會兒也要奉承婆婆看臉色,可走到外頭怎麼也是揚眉吐氣,哪用謹小慎微?

於是,儘管她把大腹便便的方水心視作眼中釘,儘管她連大丫頭的名字都起了麝香,恨不得再弄上幾包這玩意再製造一場小產的勾當,如今也得不吩咐廚房好生注意飲食,甚至還幾次親自過去探望。然而,在好幾次自己的好心卻沒換來好臉色之後,她便再沒有興致扮賢惠主母,這天聽說方水心要去靈濟宮進香,她連問都懶得多問,只是唯恐這次人又跑了,於是吩咐了麝香去挑幾個妥當媳婦跟着。

等人一走,因着英國公府王夫人派了惜玉過來探望顧氏,她自然是把此事完全拋在了腦後,少不得趕到北院大上房去陪着,畢竟,她纔是這伯府的當家太太。然而,惜玉坐下開口才說了幾句話,她那雍容主婦的模樣就沒了,險些驚得跳了起來。

“豐城侯如今病得不輕,軍情事務原本都是榮智伯主管伯到了之後,他不樂意交出兵權,再加上那個太監馬在回來之前很是挑撥離間了一番,所以老爺得信說,陽武伯掣肘重重,所幸有黃尚書一直鼎力支持,總算還撐了下來。老爺還提醒說,馬從前在交址作威作福所得無數,此次從交址回來乃是問罪,需得他防着使壞請這邊府上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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