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分類
  • 0

就在這時,西側的長廊上,響起輪椅滾動的聲音,軲轆碾壓著光滑的木板,聲音規律而緩慢,在一片嘈亂中並不明顯。

可府中驚魂未定的文武百官,卻因為輪椅上坐著的人,漸漸安靜下來了。

「太……太后……」

不知是誰突然驚恐地叫了一句,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每個人臉上皆露出驚愕之色,忍不住回頭望了眼喜堂,又望了望長廊下身穿暗紅鳳袍的太后,久久未反應過來。

兩年了,一直以來都相看兩相厭的二人心中都湧起了滔天的恨意,一個是斷腿之仇,一個是殺身之仇,皆不共戴天!

「郁漓央,你果然還活著!」率先開口的是太后。

自從收到孟梁的密信后,她費盡心思讓睿帝給君羽墨軻賜婚,又大肆宣揚,鬧得天下皆知,就是為了引出九歌。

只要這個女人活著一天,她就一天都寢食難安。活了大半生,從來都沒有如此的想殺一個人,狠狠的,削皮剝筋,挫骨揚灰!

儘管如此,但太后從未小瞧過九歌。

當年,她親眼見過藍吟雪可怕的身手,如今又聽聞這個賤人僅憑一己之力便滅了江湖上的一大門派,而且還連殺了武林中兩位高手,武功比起兩年前,定是有所精進。

所以出宮這半個月以來,她一直用的替身,就是為了以防不測,幸虧如此,才逃過一劫。

九歌左手攥著紅綢,右手握著沾滿鮮血的蝴蝶刀,側身立於屋頂,目光如劍,直射長廊下那華衣婦人。

若非守在她身邊的一群黑衣暗衛,加之距離太遠,手中這把一擊致命蝴蝶刀早已擲了過去。

在場賓客認識九歌的寥寥無幾,乍聽到『郁漓央』三個字,都感到一陣陌生,可稍稍一思索,便猜出此人是誰。

「郁漓央?莫非是兩年前和寧王定下婚約,后又被逐出定北侯府的那個女子?」

「想必就是此人。」

「聽說還是前朝餘孽呢!」

「對,就是前年黃河叛黨首領楚翊塵的胞妹。」

「原來是叛黨餘孽,難怪膽大包天敢行刺太后。」

「哼,楚天盟都被滅了,就憑她一人還能翻出什麼浪。」

……

適時,一名武將模樣的人從賓客中站了出來,指著屋頂上的九歌高喝道:「妖女,陛下仁慈放你一條生路,你膽敢在寧王大婚之日假冒王妃行刺太后,此等罪行實在當誅!」

九歌轉眸,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像在看螻蟻般,毫不客氣道:「就憑你?配嗎!」

接著,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掠過輪椅下方空蕩蕩的位置,唇角一勾,冷嘲道:「看來兩年前那最後一劍射偏了,居然只斷了你一條腿。」

太后聞言面色一變,看著九歌的眸光十分兇狠,暴怒之意盡顯。

未等她開口,在場賓客中,總有人替她斥罵出聲。

「大膽妖女,休得狂言。太後面前,豈容你放肆。」

「無知小兒,還不快下來束手就擒!」一名蓄著山羊鬍的文官附和道。

九歌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冷聲一笑,攤開手,旋身一震,身上外罩的鳳冠霞帔應聲碎裂,三千青絲如瀑布般傾灑而下,蒼白削瘦的臉龐冷艷至極,那雙本來就毫無溫度的眼眸頓生鋒芒,眉宇間峭若冰霜。

褪去醒目的大紅喜服后,露出裡面月白的衣裙,細帶輕束的腰間,左右各懸兩把長劍,腿上扣著匕首和短刀,如此全副武裝,顯然是有備而來。

太后早就不想跟她廢話,幾乎在同時,揚手一揮,「放箭。」

冷酷的聲音將落,頃刻間,數不清的箭矢從四面八方飛射而來,攜著呼嘯風聲,就像兩年前的契風崖一役般,迫不及待的欲置她於死敵。

今夕不復往日,似曾相識的場景,九歌面無一絲懼意,揚手一揮,長長的紅綢隨風招展,如靈蛇般圍繞在四周,將射來的羽箭反逼回去,只聽得四周屋脊之上悶哼慘叫聲連連。

下面的賓客見狀又開始亂成一片,有慌不擇路的,有躲進屋裡的,有急著出府去搬救兵的,驚叫聲四起,府內人仰馬翻。

太后眼光銳利地掃了眼庭前亂糟糟的一幕,皺著眉道:「李鑲,你帶幾個人把百官都護送出去。」

「屬下遵命。」

隨著音落,數名黑衣人躍入人群,很快就穩住了庭中混亂的局面,引領著觀禮賓客朝府外涌去…… 本是大喜的日子,轉眼間竟如戰場般亂箭橫飛,仰首望去,只見房屋上倩影蹁躚,艷麗的紅綢成了最堅韌的武器,上下翻飛如蛇,將萬千箭雨封鎖在外。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什麼寧王大婚多半只是個幌子,太后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藉此引出叛黨一網打盡。甚至不惜以自身為誘餌,布下陷阱,就是為了等獵物自投羅網。

不得不說叛黨武功當真是厲害至極,幾輪箭雨下來,禁軍死傷成片,她竟然還毫髮無損,一些崇尚武力的將軍不禁心生佩意。

可儘管如此,依然沒幾個人看好她。

只因此時,王府內外布滿大量禁軍,圍得跟鐵桶似的,任她有翻天本事,總會有精疲力盡的時候,到那時,必死無疑。

似是在印證眾人的猜想,四周屋檐上,一批弓箭手倒下,便有新的一批替補上去,彷彿打定主意,要用車輪戰將九歌耗死。

隨著時間的推移,禁軍死傷愈漸增多,濃烈的血腥味在王府上空四散飄溢,引得庭內眾人頻頻作嘔。

而九歌揮舞紅綢的動作也逐漸慢了,因為體質特殊,她本就不適合長久作戰,如此損耗怎會不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紅綢一拋,攜著強勁的內功,猛然擲了出去,與之同時,『鏘』的一聲,從腰側取出雙劍,緊跟紅綢之後,衝出包圍圈,勢不可擋地殺入敵營。

另外三方禁軍見狀,立即停止射箭。

箭雨停了,九歌卻越戰越勇,揮劍如風,以一敵眾,從容不迫。

時至晌午,明燦燦的陽光和刀光劍光交相輝映,晃得人頭暈眼花。

悶哼聲、慘叫聲跌宕起伏,不斷有人從屋頂上摔落滾下……

戰況發生轉變,太后卻不肯罷手,一聲冷喝,圍堵在四周的禁軍當即棄弓換劍,蜂擁而上……

如此大規模的陣仗,若在京城其他地方上演,無需一盞茶的功夫便會京兆衙門,可這裡是寧親王府,給京兆府尹一百個膽兒也不敢派人亂闖。

況且諾大的王府中,高聳的碧瓦朱檐隔絕了一切,裡面打的火熱朝天,從府外看去,仍然是一片平靜安詳。

再者,今日寧王大婚,全城同賀,長街上人聲鼎沸,鞭炮聲不絕於耳,半空中紅綢飄揚,盛況空前,無不在詮釋著什麼是普天同慶。

然而,被全城百姓慶賀的對象,卻已心如死灰。

長街對面的客棧里,君羽墨軻面無表情,清雋的臉上有一種死寂的白,漆黑的眼眸一片沉靜,毫無焦距地凝望著遠方。

滿城百姓的歡樂,似乎與他無關。明媚的陽光照不到他身上,一股悲涼的氣息從他身上擴散開來,糅合了思念,夾雜著難以平復的哀傷。

向來話多的花非葉似乎是被這股悲傷感染了,居然一聲不吭地站在後面,既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胡聊亂侃。

不說話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錯了,而且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他不該勸黑狐狸回京,更不該告訴他小表嫂一定會來。

卓清和連秋練是誰殺的,至今都無人得知。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行兇之人是小表嫂。只是這兩人剛好和小表嫂有過節,所以他們便認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哪來的自信,覺得小表嫂一定還活著?

更不知道自己憑什麼認為,小表嫂一定會來阻止這場大婚?

吉時已過,在天下人眼中,這場婚事算是已成,可他們等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若還活著,為什麼不來?

若已死,王府門前的花轎又是怎麼回事?

人去不足三載,便有新人過門,黑狐狸情何以堪!

想至此,花非葉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都怪自己出的餿主意,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抬眼看著君羽墨軻的側臉,心中浮上了幾分不安。

「黑狐狸,你別想太多,也許……小表嫂並沒有看到皇榜告示,你知道的,她以前並不怎麼喜歡湊熱鬧。」

花非葉斟酌著用詞,儘可能的安慰著。

可君羽墨軻卻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九兒是不喜歡湊熱鬧,但她睚眥必報。

如果還活著,在有能力殺卓清滅宿月宮滿門的情況下,不可能不找來當初逼她墜崖的罪魁禍首報仇。

如果來了,卻沒選擇在大婚之前……

或者來不了……

君羽墨軻閉上雙眼,不敢再往下想,強忍住眼中酸澀,任由一股沉沉的悲戚從心底湧出,蔓延到整個胸腔都是。

心在抽搐的疼著,一下一下的。

緩了好一會兒,方睜開雙眼,一入目便是滿城飄揚的紅綢,顏色十分鮮艷,然此時看來,卻顯得無比諷刺。

君羽墨軻心頭一痛,眼底閃過一抹厭惡,「告訴韓叔,今夜燒府,不相干的人,全部丟出去。」

燒府?

不至於吧!

花非葉驚到了,連一旁夜亭和林崖都有些愣,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前面尊貴莊嚴的府邸,雖然門前那些綵綢看起來確實有些礙眼,但怎麼說也是皇上御賜的親王府,豈能說燒就燒!

花非葉仔細打量了眼君羽墨軻,見他神色尚且平靜,正想出言勸誡,卻聽林崖突然道:「好像有點不對勁。」

屋內三人聞言,心中皆是一動,君羽墨軻雙眸一睜,猛然回頭看林崖,然而最先問出聲的卻是花非葉,「哪裡不對勁?!」

「王府門前換了一批守衛,全是不曾見過生臉。」

「林崖說的對,屬下也不曾見過那些人。」夜亭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府門,凝聲道,「而且從午時過後,就再也沒人出來也沒人進去。」

花非葉神色一肅,「你確定?」

夜亭鄭重點頭,「不僅如此,從早上到現在都沒看到韓叔,新娘下轎時,出來迎接的也是個生面孔。」

按照天奕禮俗,迎接新娘下轎的人就算不是新郎,也得是有點身份的人,寧王府里只有君羽墨軻一個主子,韓叔是王府管家,負責府中一應事務,相當於半個主子,可王爺大婚這麼重要的日子裡,竟然連個面都沒露過,怎叫人不奇怪。

即使不滿這樁婚事,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從頭到尾連人影都沒出現過……

花非葉看君羽墨軻一眼,心知在九歌沒有出現之前,他是不可能回去。

王府里裡外外都被掛滿紅綢,看著就叫人噁心,如果再看到喜堂和所謂的新娘,保準會控制不住干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於是自動請纓,「黑狐狸,事情有點怪,我和夜亭先回去看看,倘若情況有變,以三根龍骨刺未信號。」

君羽墨軻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微微頷首。

有能力更換他王府里的侍衛,除皇兄外就只有母后。他不知道母后在搞什麼花樣,也無心去深究。

算下來,有兩年沒過那人了,似乎也沒有見的必要。血緣親情什麼的,在九兒墜崖的那一刻,就斷的一乾二淨。

與他而言,世間萬物無足輕重,唯有九歌二字,銘刻心中。

日日思之如狂,念之痛入骨髓。

花非葉並未發現君羽墨軻的異樣,喊了聲「夜亭,走。」便縱身飛出客棧。

夜亭一個快步,當即跟上,兩人沒走大門,直接穿檐入府。 還沒進府,就聽見一陣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擊聲,果然出事了。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寧王府鬧事!

吃驚不已的花非葉加快速度,幾個縱躍,輕而易舉地避開了守在門前的侍衛,如過無人之境般穿庭而入。

此時正廳前,黑壓壓的擠滿了人,上百名禁軍將整個庭院圍得水泄不通,不僅如此,四方還有高手鎮守,纏鬥聲從屋頂上傳來,花非葉和夜亭二人悄無聲息地落在眾人後方,舉頭望去,就見一群人在屋頂上打得火熱。

刀光劍影紛揚不斷,勁氣之兇猛,幾乎要把屋頂震塌了。

若非見此情形,誰能想到,外面看起來一派平靜的王府,裡面竟已打的如火如荼。

放眼望去,人還不少,諾大的庭院被塞的滿滿的!

眸光掠過前方的一眾勁衣侍衛和分佈在四周百名禁軍,都是生面孔,王府的侍衛居然全換了!

發現情況不對勁,夜亭第一時間便凝神感知周圍,須臾后,神色沉重道:「右使,不僅侍衛被換了,暗處的影衛也都被撤了。」

幾乎不用多想,除君羽墨軻外,能在王府里擅自調兵遣將的無非就那兩位。

花非葉視線一掃,很快便看到庭院右方長廊下坐著一名神情冷傲的婦人。

果不其然,是太后。

是誰竟然能讓姑母在黑狐狸大婚的日子裡,動如此大的干戈?

這個疑惑一浮現,都沒細想,花非葉便驚呆了,猛地抬頭望向屋頂,就見一抹蹁躚的倩影在幾十人的圍攻下,飛快地閃動著,身形極為飄忽,招式卻迅猛無比,縱橫在雜亂的人群中,一時間竟然難以看清。

「砰!」

「砰!」

「砰!」

就在他驚愕之時,屋頂上兩道煌煌劍光交叉相錯,「唰」一聲,氣刃噴薄而出,硬是在密集的人群中撕開一道口子,靠近屋檐的禁軍被劍芒所傷,接連向後倒飛……

一片混亂中,只聽「嗖」的一聲,一道箭矢夾著疾風,朝對面長廊下呼嘯而去。

電光火石間,一名勁衣侍衛連忙躍身而起,凌空一腳將迎面而來的利箭踢飛出去,卻不知其後竟然緊跟一箭,猝不及防地撞到他心口,一擊斃命!

與之同時,一抹白影如閃電般從屋頂上疾馳而下,雙劍一擰,刺翻飛身迎上來的兩名親衛,身形尚未落地,便從袖中甩出一道鋒芒,帶著破風聲斜飛而下,撕裂著空氣,直逼長廊下的太后。

「小心!」

急切的叫聲不知從何響起,滿庭賓客皆驚呼出聲,有人眼尖,迅速開弩,利箭從側方飛射而至,欲將其打偏,卻聽『噌』的一聲,竟被其所攜勁力震飛出去。

鋒芒之威,勢不可擋。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面突兀的摺扇自人群後方橫飛而至,速度同樣快得驚人,「砰」的一聲輕響,兩把利器相擊,攜著清脆的餘音,各自震飛出去。

險些刺中太后的鋒芒被打偏釘在一旁的柱上,隨即一道人影從人群後方竄出,揚手一伸,精準無誤地接住了空中不斷旋飛的摺扇。

等他瀟洒落地后,微一抬首,便看到釘在柱子的暗器,瞳眸頓時一縮,「蝴蝶刀!」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