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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你……你怎麼來了!”

目瞪口呆的張.越看着身穿男裝滿臉得意的小五,腦袋頓時有些轉不過彎來。就算這小妮子向來是我行我素,可他那位岳母總不可能放任她四處亂跑,杜綰更不可能輕易答應。好容易回過神,他就發現小五背後還有人,立時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過去。

“老萬,你搗什麼鬼!”

“天地良心,我可什麼都沒做!”萬世節連忙舉手解釋道,“我是下來勾選軍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興和一下子死傷這麼多,這空額不能不填補。至於小五姑娘,不是你家裏知道你病了麼?你先前身陷重圍險些沒命,這次又說病了,你那些家人都擔心得了不得,所以小五姑娘自告奮勇誰也攔不住,你岳母得知我要上宣府來,這才讓我沿途照顧一二。”

“是啊是啊,這一路上確實多虧了萬大哥照顧,他爲了我連驛站都不能住呢!不過我也倒黴得很,他一路說事務緊急,打馬走得飛快,我在馬車裏頭都快被顛得散架子了,從京師趕過來只用了一天一夜!”

聽到小五的這句話,張越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再看到萬世節那滿臉無辜的模樣,他頓時更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衝着連虎便吼道:“誰讓你們多事的?我不是有言在先,只是一點小病,不要往家裏頭胡說八道麼?”

“少爺,要麼是彭大叔,要麼是別人,小的可以擔保這事情絕對不是咱們泄露出去的!”

見連虎滿臉委屈,張越只覺得這事情實在離奇了。可還不等他開腔發話,就只見小五一本正經地在他面前坐了下來,認認真真地抓着他的手腕診脈。百般無奈的他只得擡頭盯着萬世節,沉聲問道:“老萬,這一次是去哪裏勾選軍戶?”

“就近去潞安府。”萬世節老老實實一攤手道,“我剛剛先去總兵府見了武安侯,原打算讓小五姑娘先來和你會合,結果看到大街上那麼多人,我擔心不安全,就讓她在車上等了我一會,然後一塊找來的。答應杜伯母的事情既然辦成了,我下午就起程,等事情辦完再回宣府稟報,估計緊跟着就要馬不停蹄轉回京師。兵部的事情都堆積如山了,所以一切都得快。”

雖說深悉萬世節秉性,知道他決計做不出拐帶的事情,但剛剛乍一看到的時候,張越還真以爲這兩人上演了什麼私奔的戲碼,這會兒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然而,他這口氣還沒舒完,小五就撂下了他的手腕,轉頭對萬世節說了一句。。

“那勞煩萬大哥回京的時候對我娘和姐姐捎個口信,就說我到時候和姐夫一道回去……”

“胡鬧,老萬你回去的時候帶着她一道走!”張越這時候已經完全把最初的那點惱火扔到了九霄雲外,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小五吩咐道,“這兒是宣府,就算家裏人不放心我,你留上幾天也就夠了,早些回去!你姐姐不能照看家裏,你顧着我這頭,岳母怎麼辦?這做人做事總得有個主次,我這不是好端端的麼?”

被張越一瞪一訓,小五想起裘氏一個人在家裏頭,頓時蔫了,老半天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聽姐夫你的就是了……你也別怪別人,你病了的消息是隔壁武安侯夫人無意提起的,因爲老太太身子不好,姐姐怕你有什麼萬一刺激了她,她又脫不開身,我死活求了,她這才勉強允了我過來瞧瞧。對了,姐夫你爹爹已經回來了,聽說你大伯父也在路上……還有一件事,我和萬大哥進這條街的時候費了不少功夫,有人看到我們進來了,就擠上來說話,他說自己是山東方青,問姐夫你是否能見他一見。”

小五這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張越聽得異常費勁,等聽到最後一句,他一下子想起方青當時說過舉家是從山西遷到山東的,本家也是山西大族。只是這會兒萬世節和小五剛到,他也不好過多盤問,當下就吩咐連虎到隔壁八珍館訂些酒菜來,又打發了小五去隔壁屋子好好梳洗換一套衣裳。等人一走,他就對萬世節哼了一聲。

“你不是常常去杜家麼?居然就任由她女扮男裝出來,也不知道勸一勸!”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小姨子的性子,打定主意八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哪有那本事!”萬世節唉聲嘆氣地搖了搖頭,看見張越死死盯着他瞧,這才訕訕地笑道,“元節你能不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怪磣人的……這一路上我騎馬她坐車,可是沒一點逾越之處,我只是按照杜伯母的託付把她好端端地帶了過來,什麼事都沒幹!”

這種越描越黑的解釋聽得張越更犯嘀咕,索性就直截了當地問道:“老萬,明人不說暗話,你老實告訴我,你對小五可是有意?”

見張越目光炯炯,情知混不過去,萬世節也就爽快地承認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確實挺喜歡她的,所以自打那次和你在杜康樓吃飯又遇上她之後,就老是上杜家去,也就是藉機多說幾句話而已。你不知道,有幾回我險些都對杜伯母求親了,可小五懵懵懂懂的,我又怕嚇着了她……不過精誠所至金石爲開,我一定能打動她,你我等着做連襟好了。”

面對這麼一句豪言壯語,張越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老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惡狠狠的話:“這話是你說的,將來要是你敢對她不好,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儘管商業在如今的大明乃是末業,各地的富商也常常會受到官府盤剝乃至於士人冷眼,但並不妨礙富甲一方的富商們不斷追求變得更有錢。天下商人之中,最有名的就是徽州府的徽商和山西的晉商,而由於大明如今用的是開中鹽法,晉商近水樓臺先得月,因此晉商遠遠壓過了徽商,幾乎獨霸了宣府和大同開中納糧換鹽的路子。

八珍街靠近總兵府,在總兵府詢問章程卻吃了閉門羹的人有不少都聚在這外頭。不過,即便知道這兒還住着一位欽差巡撫,由於總兵府派人封了這兒不讓商人進出,他們也只好在路口的一些酒樓茶館閒坐聊天。璐安府的是一撥,太原府的是一撥,平陽的又是一撥,涇渭分明的一張張桌子上從軍情說到官場,從官場談到生意,個個都是口若懸河。

方青那張桌子上是幾個潞安府的商人。潞安府方家在百年前就是赫赫有名,然而在大明建國之後反而因爲不斷的遷移令而露出了頹勢。如今潞安府的根子固然沒有丟,宣府的商屯依舊在運作,但已經比不上那些近水樓臺先得月利用開中法發家的新貴。

山東山西固然只是相差一個字,但比起別人的近水樓臺先得月,他這個當家得到消息做出反應至少就要比別人慢了一天,而商場之上,一天就足夠做很多事情了。要不是他正好上潞安府查帳,恐怕也趕不上這一次的大餐。因此,他乾脆不派什麼管事,自己親自來了。

“前幾年的開中都是歸鎮守太監府管,這一次換了武安侯,恐怕那邊就沒那麼便當了。”

“何止是一個武安侯,沒聽說東廠那位廠公也來了麼?”

“宣府這趟水如今深得很,大夥兒可得謹慎些,那位殺人如麻的小張大人也不是好惹的。聽說他這次在興和一箭射死了阿魯臺的兒子,一把火燒死了好幾萬人!這一回咱們按照成例孝敬了四方之後,他那兒也一定要打點周到!”

“皇上對王公公向來信任,這一回少不得多打點一下其他人而已,大頭總還是鎮守太監府,聽說那一頭直通宮內。鎮守太監府進不去?嘿嘿,那是你們沒找準路子……”

聽到同桌一個面相精明的管事欲擒故縱地說起在鎮守太監府另有門路,方青不禁暗自冷笑了一聲,想到從前在青州時幫張越幹過的勾當。陸豐眼下已經提督東廠,張越當初連這麼個人都未雨綢繆捏住了,更何況如今?見這些人唾沫星子亂飛越說越起勁,他便往後挪了挪身子,冷不丁瞧見已經座無虛席的樓上又蹭蹭蹭上來了一個人。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小夥子,心中頓時大喜,連忙站起了身子。

“方公子。”連虎往八珍館定了酒菜就匆匆趕到了街醜,找了好幾個酒樓茶館方纔尋到了這裏,此時見着方青,他便走上前來,“怪道我之前好似聽到有人叫喚,卻原來是您,好在您還遇上了小五姑娘,否則就錯過了。

少爺讓我給您帶話,他如今正在養病,暫時就不見您了,讓您稍安勿躁。”

見連虎笑嘻嘻地行了禮,隨即就匆匆轉身去了,方青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立刻琢磨着那最後四個字——稍安勿躁——張越決不會無的放矢,莫非是說動作太大可能會出事?聯想到自己到了這裏後打聽到的那些官場祕聞,他立刻決定回頭就呆在客棧裏頭,先觀望一下方向再說。

剛剛還滔滔不絕的那個精明管事看到這一幕,頓時眉頭一挑,站起身就笑眯眯地說:“那傳話的小哥我瞧着面熟得很,方公子既然還有內線,怎麼不早些告訴咱們,也好帶挈大夥一塊發財!要知道,這一回所需軍糧至少也得數十萬石,單單靠你們方家可是撐不住的!”

方青若無其事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輕描淡寫地說:“說不上什麼內線,那是小張大人的跟班。他剛剛說的話大夥兒也都聽見了,就是稍安勿躁這麼四個字而已。”

“咳,我倒是忘了,小張大人當初在山東青州當過同知,和你是同一個地方。不過這都是過去的情分,這些當官的沒一個不貪,聽聽人家給你的告誡——稍安勿躁,這一次得到消息的晉商有十幾家,要是真像他所說那樣耐心等,別人吃肉咱們連湯都喝不着!”

此時說話的是璐安府盧家專管開中這檔子事的盧三爺,雖有些倚老賣老,但卻還有幾分好意。因此方青欠了欠身便說道:“商機不等人固然不假,但這次畢竟是北征納糧,有一個助餉的意頭在裏邊,所以我倒是覺着稍安勿躁這四個字沒錯。就像剛剛有人說的一樣,宣府眼下這趟水太深,咱們若是沒看清就貿貿然踩下去,到時候恐怕不單單溼了鞋子。

儘管他年輕資淺,但畢竟是方家真正的掌舵人,娶的又是蘇鬆楊家的女兒,因此這會兒聽了他的話,固然有不以爲然的,但也有若有所思的。於是,和其他各桌的熱火朝天相比,他們這些來自潞安府的商人很快就散了,各自回去琢磨這裏頭的名堂。

宣府距離北京也就是三百五十里地,只不過萬世節和小五日夜兼程一天一夜趕到,最初的精神勁頭過去之後,連吃飯的時候也都是上下眼皮子直打架,根本吃不出一個好壞滋味來。吃過飯之後,因萬世節急着要走,張越就和小五將其送到門口,眼看着睡眼朦朧的某人上了馬車,那馬車風馳電掣地從街道另一頭離去,飩才把同樣滿臉睏意的小五趕了去睡覺。

進了自己那間屋子,他拿起已經寫好的奏本過目了一遍,隨即就脫下了身上的家常便袍,換上了一套官服預備出門。才穿戴好了打起簾子出門,他就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很快,一個孟俊留在這兒的長隨就匆匆從二門衝了進來。。

“越少爺,鎮守太監王公公來了!”

張越正打算去總兵府一趟,告訴鄭亨一切就緒只等東風,但這會兒聽到王冠來了,他不禁極其意外。從他之前頭一次抵達宣府到現在,王冠還從來不曾私底下拜訪過他,如今這當口跑來做什麼?看到王冠帶着幾個隨從大搖大擺進了門,他索性就下了幾步臺階。

“王公公來得可是不巧,我正預備去總兵府。”

覷着張越身上那一套光鮮的官服,王冠自然知道對方不是有心敷衍,但他既然拉下臉上了門來,這會兒自然不肯把眼前人放走了,眼睛一眯就笑了起來:“咱家就耽擱小張大人一小會,絕不至於誤了你的事。要是你樂意在這院子裏說話,咱家也無所謂,橫豎那天大教場半天的冷風都吹了不是……阿嚏……聽說你病了,咱家可也是抱病來和你商量大事的。”

聽到王冠這個響亮的噴嚏,張越心中嗤笑,轉念一想就僻身把人讓進了屋子。分賓主坐下之後,他打量了一眼王冠身上的衣服,發現是欽賜的麒麟白澤錦袍,他心裏頭就有了些計較,隨即淡淡地問道:“王公公若有話但請直說。”

“好,咱家也不和你拐彎抹角!如今皇上開中的旨意都已經下了好幾天了,現如今還不曾定下章程,實在不是一個辦法。以前雖說都是咱家這個鎮守太監主管,但今年數量太大,小張大人又是奉旨巡撫宣府的,不如和咱家搭一把手如何?武安侯應該是沒功夫管這些事務的,只要咱家一說,他斷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這次的軍糧要是辦得好,小張大人回朝之後不但有臉面,就是先前守興和的功勞,皇上也必然會一起補足了。”

因着今天傳來錦衣衛宣府衛所大換血的消息,王冠就算再傻也知道這一回保不準就大禍臨頭了,於是一面向京師的劉永誠海壽求援,許足了好處,一面又打起了張越的主意。在他看來,張越雖說表面和陸豐走得近,但文官向來看不起太監,那肯定是做給外人看的。再加上張越一定不明白興和那檔子事的玄虛,只要用這次鹽利的好處打動了對方,來一個緩兵之計,只要他挺過這一關,許出去的這好處也不算什麼。

怪只怪他當初失心瘋了,怎麼就會聽了人的蠱惑下了那樣的絕戶計,忘記了張越乃是將門之後,更是背景深厚的主兒?要是那事情泄露出去,他就和乾爹黃儼那樣死定了!

在大宅門和官場上浸淫了這麼些年,張越即便看不出其他,但也看出了王冠那笑容下隱藏的緊張,心中哪裏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於是,彼此扯皮了一番,他便假作欣喜地接受了王冠的“好意”,旋即更是親自把人送到了門口,但馬車一離開視線,他就收起了笑臉。

王冠啊王冠,緩兵之計不是隻有你纔會用,要是不置你於死地,何以報死難將士之怨,何以報敵寇圍城之仇,何以報家人擔驚受怕之痛,何以報我殫精竭慮之苦! 名媛春 以德報德,以怨報怨,小芥蒂可以不計較,但大是非則非了清不可!。 “公公,公公!”

程九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門,看見陸豐正在那兒慢條斯理地整衣裳,連忙又往前竄了幾步,這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剛剛傳來消息,王冠出了門,聽說是去見小張大人!這會兒人已經到了八珍街的那座小院,怎麼辦,下頭都已經預備好了……”

“預備好了就成了,管他去見誰!”

殺氣騰騰的陸豐隨手抓起一旁的姑絨大氅,嘩啦啦抖開來往身上一披,旋即便轉頭呵斥道:“沒出息,都跟了咱家那麼久了,做事情還是這麼咋呼呼的!王冠又不是傻瓜,袁方給我直接調來了十個人,沐寧也給咱家送來了二十名番子,他要是再沒有動作,也不配在這宣府鎮守太監的位子上幹了五年!只不過,他去見張越……嘖嘖,他以爲赫赫有名的屠夫是傻瓜不成,能夠被他輕易用好處收買?”

這會兒程九方纔回過神,連忙上前幫忙拉了拉陸豐那大氅和袍子的下襬,隨即方纔仰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公的意思是,王冠是病急亂投醫?”

“那是廢話,咱家和張越有舊交情,而他和張越卻有舊仇!”

陸豐沒好氣地用腳尖踢了踢這個始終膽小的跟班小太監,示意人起來,心想要不是這小子兩年下來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小,指不定他就要再從廊下家的長隨裏頭再挑選一個不起眼的來當心腹。這麼想着,他便漫不經心地說:“趕緊去換一身能見人的衣裳,今兒個這開場戲不能唱砸了!袁方捎帶的口信沒錯,要讓人知道咱家的厲害,就得從抓回這兒錦衣衛的大權開始!咱家讓你去總兵府辦的事情如何了?”

“公公放心,武安侯聽說是公.公要借人,很爽快地撥了兩百人,立刻就能出動!”

對於武安侯鄭亨的這種態度,陸.豐忍不住和先前的興安伯徐亨比了比,最後得出了此亨大大勝過彼亨這個結論。興安伯堂堂一個伯爵卻被王冠弄得掣肘重重,一邊想借他的力,一邊還優柔寡斷的,活該調回京師享福!這一回要是掀不翻王冠,他就把陸字倒過來寫!

錦衣衛歷來只是在大省的省.府所在纔有衛所,其他地方則是徵用驛丞等等不入流的小官當作眼線,但宣府大同等等重鎮卻除外。錦衣衛宣府衛所設在與總兵府隔着兩條街的鮮花巷子,名字雖好聽,其實卻是和其他地方的錦衣衛衙門一樣陰森冷清。

然而就在這一天下午,尋常人退避三舍的鮮花巷.子兩頭卻圍着好些人,因爲他們看到了平生難得一見的奇景——這條巷子竟然被封了!都說宣府總兵和鎮守太監之下就是錦衣衛,這話雖過分了些,但卻是事實。這個衛所有百戶一人,總旗兩人,小旗六人,再接着就是不入流的校尉和軍士。即便一應人等品級不高,但權力卻極大,幾乎沒人願意惹。

“這似乎是總兵府的兵……那位老侯爺膽子那麼大,竟.然敢對付錦衣衛?”

“那幫該死的傢伙早就該治一治了,老侯爺當初.在宣府的時候哪容得他們囂張?嘿,這一回有好戲看了,真是大快人心!”

“治是該治,但天.知道會怎麼治!別光打雷不下雨就成!”

宣府城內的百姓們固然是拍手稱快,而一衆聞訊而來的各家晉商管事卻都是如遭雷擊。要知道,因着聽說錦衣衛和鎮守太監府乃是穿一條褲子的,他們想方設法往那些人手中送錢送物,費盡千辛萬苦才填了這個無底洞,這要是總兵府真對付錦衣衛,他們之前下的功夫豈不是打了水漂?於是,有耐不住性子的人頓時嘀咕了起來。

“總兵府莫不是想吃獨食?”

想通了這一點的大管事們雖說心痛,但滿以爲自己理解了這後頭的貓膩,總算是稍稍有了點底。可真正年老成精的幾個卻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要知道,這總兵府和錦衣衛衛所互不統屬,井水不犯河水,哪怕武安侯鄭亨乃是頭等勳貴,也不至於這麼膽大妄爲吧?錦衣衛是天子親軍,動這些人這可是犯禁的!

這兩頭巷子一封,衛所中的錦衣衛自然也都驚動了,哪怕是平日作威作福的幾個軍官也都覺得有些不妙,少不得出來色厲內荏地理論。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質問,封鎖路口的軍士都是一聲不吭二話不說,那種肅重得甚至有些漠然的態度是往常從未有過的。就在上上下下一幫人眼看就要炸鍋的時候,鮮花巷子一頭忽然出現了一絲騷動。

正在張望的一個小旗探頭探腦張望了一會,忽然嚷嚷道:“是陸公公!”

聞聽此言,一衆錦衣衛都是一喜。今天調來的那十個校尉雖說只是在這兒晃了晃,連停留都沒停留就跟着陸豐回去了,卻讓他們感到一股深深的危機,可如今若真是總兵府翻臉,他們能依靠的還真是隻有陸豐。畢竟,那位東廠廠公可是掌管錦衣衛的人物。也只有這位出面,那位不知道準備幹什麼的武安侯方纔會投鼠忌器!

然而,當瞧見陸豐背後那氣勢洶洶的幾十號人時,原以爲來了救兵的錦衣衛們卻有些發怵。強打精神上前行了禮,那百戶便硬着頭皮說道:“公公,咱們錦衣衛向來是直隸東廠,只聽皇上吩咐辦事,如今總兵府封了鮮花巷子,實在是欺人太甚,請公公爲咱們做主!”

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些天來一直對自己陽奉陰違的這個百戶,陸豐微微眯起了眼睛,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說:“爲你們做主?咱家提督東廠轄制錦衣衛,當然得爲錦衣衛做主……可咱家憑什麼要爲你們這些吃裏爬外的傢伙做主!”

說到這裏,他猛地一揮馬鞭,那鞭子帶出呼呼的凌厲風聲,猛地衝着那百戶的面門落了下去。那百戶猝不及防之下,冷不丁被抽了個正着,頓時一個踉蹌後退了幾步,旋即捂着臉哀嚎了起來。周遭的人看到這一幕全都是呆若木雞,良久纔有兩個人衝上去雙雙攙扶住了自己的上司。

“來人,將這些吃裏爬外貪墨無數的傢伙統統拿下!”

在宣府憋了近一個月,陸豐心裏頭也不知道憋了多少火氣,這會兒叱喝出這麼一聲的時候,他只覺得整個人無比暢快。此時此刻,袁方派過來的那些精幹老手,沐寧調派來的那些壯碩番子猶如惡狼似的撲了上去,甚至沒耗費多少廝打的功夫,那些曾經不買賬的錦衣衛就被一個個摁倒在地。眼看着麻繩捆人麻胡桃塞口,他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甚至張狂地大笑了起來。

看到連同那個他費了好些錢方纔買通的總旗在內的所有人都給捆嚴實了,甚至連求饒哀嚎也難能,他方纔深深吸了一口氣,緊跟着就一字一句地說:“留下五個人看守,其餘人進去搜!記着,一是那本帳簿,二是贓物贓銀,限一個時辰,按時找出來咱家重重有賞,要是找不出來,回頭就等着吃板子!打起精神,拿出你們的全副本事來!”

陸豐那尖利的大嗓門自然傳到了外頭,起頭百姓們還有些驚懼不安,等漸漸聽明白了,衆人頓時爆發出了一陣莫大的歡呼,哪怕是沒吃過錦衣衛苦頭的人也是如此。他們只知道這些往日神氣活現的人要倒黴了,而眼看着別人倒黴,從來都是讓人最歡喜的事,哪怕他們自己得不到一分一毫的好處。

最初還能保持鎮定的商人們這會兒幾乎都是面如土色,一個個彷彿連吞嚥唾沫都忘記了。和官員打交道是他們必不可少的勾當,賄賂使錢更是無往不利的絕學。這位東廠頭頭整治錦衣衛不要緊,可要是回頭憑藉賬本狠敲他們一筆,那麼這一回來宣府非但沒發掙錢,恐怕要賠到鮮血淋漓!

張越送走王冠之後,就安步當車地來到了近在咫尺的總兵府。由於他已經有好幾天沒露面,總兵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在“養病”,如今看到他這副精神的模樣,便有好些上來打招呼。剛剛回來的宣府左衛指揮使越嘉遠因着先前往援興和的事情和張越熟了,打了個招呼後就含笑朝二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孟小侯爺也回來了,正在裏頭和武安侯說話呢!告訴小張大人一個消息,阿魯臺率兵回撤的時候恰好遇上了瓦剌賢義王太平所部,結果雙方大戰了一場。說起來那個賢義王太平真是沒用,竟是給阿魯臺殺得丟盔卸甲,要不是安樂王禿孛羅趕到得及時,阿魯臺無心戀戰直接轉回老家去了,恐怕他就得給阿魯臺吃了!嘖嘖,不過阿魯臺要真是死了,皇上也就不會北征了,這傢伙真難纏!”

阿魯臺要是真死了纔好!

在心裏惋惜了一番,張越和越嘉遠又說了幾句,然後就上臺階進了二堂。和他當初回來時的狼狽不同,孟俊倒是精神得很,眉宇間還多了幾分平日沒有的疏朗之氣。因武安侯鄭亨不是外人,郎舅倆也沒鬧那些俗套,彼此間撞了撞拳就算是打過了招呼。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了一個響亮的稟報聲。

“報,陸公公到了鮮花巷子,隨從人等已經拿下了錦衣衛宣府衛所的所有人!”

“知道了,若有消息再來稟報!”鄭亨面無表情地吩咐了一聲,隨即就對張越點了點頭,“大戲已經開場了,只不過沒你出場的份了!”

“雖說不能親自報仇有些遺憾,但有時候借別人的手未必不是好辦法。”張越見孟俊滿臉疑惑,也沒去管他,卻是對鄭亨笑嘻嘻地一揖,“這難道不是鄭伯伯教我的麼?”

鄭亨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罷了罷了,你這個小狐狸,分明是你自己的心思,我哪裏教過你這些!” 永樂朝的錦衣衛最擅長什麼?

答案很簡單,抄家。

之所以不是廷杖,是因爲朱棣廷杖大臣的情形很少,需要練習這一手絕活的錦衣衛並不多。反倒是這位皇帝在氣性不好發怒的時候常常把人下錦衣衛大獄,然後便是籍沒其家,所以抄家的勾當反而是所有人都需要練習純熟的。於是,哪怕是藏得再巧妙的東西,也瞞不過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這一次也絲毫不例外。

只過去了半個時辰,就有一個精幹的校尉拿着兩本簿子過來,將其一併呈給陸豐之後,他就恭恭敬敬地稟報道:“啓稟公公,這第一本帳簿記錄了這兒的一應銀錢往來,原本藏在書架隔層之中;第二本帳簿是咱們整理出來的贓物贓銀清單,按照他們藏東西的習慣,擱在這裏的應該只是一小部分,請公公示下,咱們接下來是否接着去抄了他們的家?”

“抄自然是要抄。”陸豐隨手翻了翻手中的帳簿,臉上便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隨即冷笑道,“有一句俗話叫狡兔三窟,東西未必就完全藏在他們家裏。這都是些不進棺材不掉淚的貨色,來人,把人押到總兵府前頭,統統枷號了再說!咱家先和武安侯小張大人聯名上奏,這幾個害羣之馬要是招供就算了,要是不招,哼哼,要不大棍子打死算數,要不就永遠枷號!”

此話一出,別說地上被捆成了糉子一般的一衆人等嚇得魂不附體,就連巷口的百姓也都駭了一跳。等到回過神來,圍觀的人羣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震天歡呼。然而,猶如熱鍋上螞蟻的商人們卻再也呆不住了,一個個跌跌撞撞上了各自的馬車,分頭回去計議想辦法。而剛剛趕到這裏的方青卻根本沒有下車,這會兒放下車簾,淡淡地吩咐車伕回客棧。

幸好他明知道那些同行通了其他門道仍然沒有輕舉妄動,如今看來,張越既然使人讓他稍安勿躁,那麼就還有用方家的意思,他以後老老實實一條道走到黑就好。都說破家縣令,滅門令尹,經商暴富容易,要傍上穩當的靠山卻難。

和其他衙門一樣,總兵府前.也是八字牆,只是要比那些縣衙府衙氣派多了。此時此刻,牌坊前那塊寬敞的空地旁邊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若不是顧忌這裏不是可以胡鬧的地方,恐怕什麼爛雞蛋爛番茄都會往場中那些個戴着重枷的傢伙狠狠扔過去。即便如此,看到他們在寒風中冷得瑟瑟發抖,衆人還是大感快意,叫好起鬨的聲音就不曾停過。

而總兵府的二堂之中這會兒也.是笑聲不斷。正中的楠木交椅上坐着武安侯鄭亨,左右兩邊分坐着陸豐和張越。由於這屋子乃是設的銅管地暖,即便是冬日亦是暖意融融。三人的手裏都捧着一盞熱茶,臉上都掛着輕鬆的表情。

翹足而坐的陸風樂呵呵地說:“.這一次真是多虧了武安侯,要不是你派人封了把這個黑窩全都給看死了,說不定會有哪個狗才溜出去報信。這回可好,賬目清清楚楚,送上去就是鐵證!再加上這麼個東西反水,起出所有贓物更是鐵板釘釘,到時候咱家倒要看看,王冠這個老貨如何狡辯!小張大人的緩兵之計也是巧妙,咱家這一出開場戲才能唱得好!不過,咱家大字不識幾個,武安侯又是武官,這妙筆生花的奏摺就得靠你了。不如咱們共同署名?”

張越此時正在一頁頁翻着那賬簿,雖說他最初不.懂得盤賬,但兵部武庫司原本就是成天和各色數字打交道的,爲了穩妥起見,他也向幾個積年的老吏學了幾手,因此已經比陸豐看出了更多的東西。默默地審查了十幾頁之後,聽到陸豐這話,他方纔擡起了頭來。

“這奏摺的事情陸公公儘管放心,我寫好了文章之.後,到時候請總兵府的書吏謄抄了就是。能查出此次弊案,陸公公居功至偉,這奏摺上我和武安侯不好佔名字,否則一來這是錦衣衛的事情,武安侯應你之請協助是應當的,但插手就是越權,我更沒資格管錦衣衛的勾當。若這事情查清楚了牽連到其他人,陸公公你就是不說,咱們也一定會署名。再有,這賬目由人謄抄幾份,原本直接呈遞給皇上,副本咱們各自拿一份,以免別人打這它的主意。”

陸豐原本就不怕擔責任,他的本意就是把事情.扯開了鬧大,也好出一口惡氣,所以纔想拉上武安侯鄭亨和張越一起具名上奏。但此時聽張越這麼一說,他倒是覺得如今只涉及到錦衣衛,沒必要大費周章,因此就爽快地點了點頭:“好,就聽小張大人你的!”

鄭亨原本還擔.心張越卻不開情面輕易鬆口,此時見他應付裕如甚是老成,倒是放了心,由是也擱下了茶盞,爽快地點點頭道:“那就按張越說的辦。不過,這幾天我恐怕要忙着練兵,陸公公你要調人直接找張越,他手裏可還有幾百京營精銳!若是再不夠,就去找孟俊,我已經調了一千人給他,這次開中納糧期間,宣府之內就由他維持!”

頓了一頓,他便若無其事地道:“我已經讓人給鎮守太監府行文,這一次開中納糧的事情,全都交給張越主管!皇上既然任命張越巡撫宣府,這樣大的事情自然該由他出面,陸公公要是有工夫,不如從中監督,以免有人使絆子,如何?”

“好!我就撂一句大話在這兒,甭管是誰,想要在這次的事情裏伸手,咱家和他沒完!”

今兒個一舉拔掉了錦衣衛宣府衛所這些討厭釘子,如今鄭亨又有意無意給自己行方便,陸豐只覺得哪怕是從前正式提督東廠的時候也沒這麼暢快過。霍地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說完了這番話,他便盯着地上那個已經不會動的總旗,重重哼了一聲。

被稱之爲東西的總旗此時惶恐都來不及,更別說惱怒了。他心驚膽戰地趴在地上,哪怕是膝頭有如針刺,脖子背脊痠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卻仍是硬挺着不敢擡頭。至少,在這溫暖的屋子裏罰跪總比在寒風呼嘯的外頭枷號強。

“你這個狗東西,當初吃了咱家那麼多錢,不是還和咱家討價還價麼?要不是看在你還吐露了幾個要緊的消息,咱家就把你扔出去和那些人一同枷號到死!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可你們竟然拿別人的錢爲別人辦事,只要報上去,皇上一氣之下指不定活剮了你們!別擺出那幅膿包勢,咱家還有事情要你去辦,滾起來!”

那總旗如搗蒜一般磕了幾個響頭,然後方纔踉踉蹌蹌站起身。這時候,陸豐就從袖中取出了一樣玩意,毫不在意地上前交給了張越:“小張大人,這奏摺寫完也不用給咱家看了,直接蓋上咱家這印章送上去。這會兒王冠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事不宜遲,你儘快寫好儘快送,別讓那個傢伙搶在了前頭。咱家這會兒還要忙着抓人起贓物,就不在這兒耽擱了!”

看到這一前一後的兩個人離去,張越少不得打開了那個紅綢包袱,只見裏頭赫然是一方三寸許見方的銀印,底下刻着“曰勤曰勉”。鄭亨這時候也站起身來,低頭一瞧就笑道:“這二寸九分的銀印想必乃是出自御賜,他一個四品宦官本該用銅印的。能把這個交給你,看來他對你倒是相信得緊,不怕你藉着他的印章生事。”

“那是自然,我和他也是好幾次搭檔的老交情了。”

張越收好印章,隨即就向鄭亨借了總兵府的書房,只一個時辰就草擬好了一篇兩千字的奏文。由於鄭亨早說過不善於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因此他連拿出去給人過目都免了,檢查一遍見沒什麼毛病,就叫來了一個善於書法的書吏依原樣謄抄。親自在旁邊等到將近戌時,這奏摺完全謄清了,他又拿過來檢查了一遍,這才用火漆封口送了出去。

折騰了這一整個下午,等到他回到八珍街的臨時住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一進正房,他就發現本該在這兒的孟俊人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只有小五一個人氣鼓鼓地坐在那兒,見他進來就瞪着眼睛站起了身。

“都多晚了,姐夫你還知道回來!別以爲你這身體好就能這樣折騰,都錯過晚飯的時候了!不在家裏就連飯都不好好吃,怪不得之前還病了!你要是以後還這樣,我就不走了,回去也沒法向娘和姐姐交待!”

情知小丫頭難纏,這番話又是爲自己着想,張越只好上前賠情。正說話的功夫,外頭就傳來了孟俊的聲音。

“小五姑娘,三弟可是回來了?不好意思,我向你借一會人,我有事和他說!”

趁着有人解圍,張越連忙對小五點點頭就閃了出門。一看見他出來,孟俊就迎了上來,低聲說道:“之前也沒顧得上和你說,你出來這些天,你家裏出了些事情。但這都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事,今兒個這件事卻是極其要緊。口信是我爹派人送來的,說是有人告你岳父曾經在開封和周王暗中往來。” 和大明其他州府一樣,宣府也實行夜禁。一更三點敲響暮鼓,五更三點敲響晨鐘,中間這段時間不許尋常百姓通行,違者笞刑。一旦夜禁閉門,則四門鑰匙統一由宣府總兵保管,其餘人等若要出城則是一律往總兵府報備借用。只不過,既然是邊區重鎮,夜行的禁令也得看情況,諸如總兵府、鎮守太監府或是錦衣衛衛所等等地方的軍官還是暢通無阻。

然而,這大冷天的又沒有什麼緊急軍情,路上自然是空空蕩蕩,除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和平安無事的嚷嚷聲,幾乎看不到什麼走夜路的人。幾條重要的交叉路口已經安設好了柵欄以防盜賊流竄,幾個夜巡軍士正在一面說閒話一面準備上鎖。就在這時候,大路一頭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時間,衆人連忙抓起兵器迎了上去。

“什麼人?”

“我是小張大人的護衛,有總兵府核發的通行令牌。”

來人撂下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話,旋即就出示了手中的令牌。領頭的軍士接過來檢查之後,立刻就揚手示意開鎖放行。等到人過去了,一行人方纔重新上鎖,卻是壓根沒在意過去的那個人。這夜晚總能遇上幾趟這種身份要緊的人,反正令牌是真,那就不用計較了。

騎馬人如是穿過兩個重要的街口,旋即就轉進了一條巷子裏。由於夜晚暗得很,他不得不打亮手中的火石,好容易方纔找到了地方。一快兩慢一快敲了門之後,兩扇斑駁掉漆的大門很快便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他敏捷地閃了進去,還不等裏頭的人關門就急急忙忙地問道:“大哥,怎麼回事,少爺不是讓你留在京師麼?”

胡七卻是一絲不苟地關上了門,徑直把向龍拉到屋裏,又關上了房門,他這才沉聲解釋道:“是袁大人讓我過來的。我知道你們在興和一定經歷了很多危難,但京師裏頭也不消停。你們不在的這些天,家裏先是那位方姨娘在上香的時候莫名其妙對一個太監告了刁狀,然後就是皇上得知大少爺金屋藏嬌的事大發雷霆貶謫了他,再跟着就是有人舉發杜大人當初在開封的時候和周王有過私下往來,但最頭疼的還是袁大人的麻煩。”

向龍他和胡七趙虎劉豹都是袁方早年挑中的,原打算是設法補進錦衣衛裏頭,結果後來皇帝設立了東廠,爲了防止出亂子,於是就索性一直跟了張越。雖說暫時沒法得一個正經出身,但袁方對他們許諾過異日前程,再加上張越對他們向來信賴器重,他們也沒覺得這日子有什麼不好。然而,一想到昔日栽培的恩主有麻煩,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袁大人乃是錦衣衛指揮使,一向深得聖眷,怎麼會有麻煩?”

“那是因爲有人去開封打聽袁大人和張大人的往來。雖說事情沒曝光,但天知道別人會不會忽然生事!”

“張大人……你說的是少爺的父親?”

看到胡七點了點頭,那張背對燈火的臉上陰沉沉的,向龍頓時慌亂了起來,最後把心一橫就開口問道:“大哥,袁大人和張大人究竟是什麼關聯?”

“不該你問的事情不要多問。”

儘管立刻就用**的一句話把向龍打了回去,但胡七自己也覺得異常疑惑。 劍靈同居日記 在他看來,袁方已經是正三品的職銜,之前又蒙恩得了世襲指揮僉事,早就該安個家了。可袁方別說沒有兒女,身邊竟是連女人也沒一個,家中的下人全都是小廝男僕。他甚至還生出過某些極其不敬的念頭,直到之前察覺到這位冷漠的頭兒也有女子私下裏愛慕,那種心思方纔淡了。

“我來只是告訴你一聲,這些事情暫且瞞着少爺。他雖說之前在青州在江南都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但宣府和那些地方又有不同。皇上就要北征了,宣府出任何紕漏都是大紕漏,而建任何功勞都是大功勞!袁大人的看法是,巡撫宣府不單單是一個名義,也是歷練。就在我出發之前,皇上又給張大人賜下了二代三軸的鋈金封軸,而按照規矩,三品官以上二代三軸,三四品官才能夠用鋈金封軸。少爺的階官和勳級已經是正五品到頂了,這其他上頭不能挪動,只能用這個虛的。畢竟,再上去的京官除非尚書侍郎都御史,其他都是閒職了。”

胡七頓了一頓,想了想袁方的交待,又補充說:“而如今皇上的身子時好時壞,少爺授外官也不是什麼好事,反而巡撫宣府這種隨時可以回朝的差遣反而更好,更何況隨同北征原本就是立功的良機。總而言之,京師的事情你能瞞就瞞着,若是少爺從其他渠道知道了,你也注意一些,最要緊的是袁大人的事千萬別說漏了嘴,另外就是勸着他做事情小心些。”

四個人多年都是在一塊,胡七這言下之意是什麼,向龍自是心中有數。如果不是張越越來越顯眼,恐怕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張倬和袁方的那一層關聯。不怕別人去查——他們都不知道的事,別人更不會知道——怕只怕有人有意抹黑,那時候就麻煩了。

“好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也不要耽擱太久,趕緊回去。對了,這張名單你帶給少爺,這次錦衣衛和東廠調給陸豐的那些人中,一多半都是自己人,再加上原本設在宣府的那幾個沒被拉過去的密探,你都可以憑袁大人手令調動。記住,別露出了真面目,他們可不是咱們,畢竟是官身,若沒有急事,不要輕易去徵調他們。”

兄弟倆商議齊全了,胡七就送了向龍出門。等到人一走,他卻立刻翻牆到了隔壁,卻是不走正路一味翻牆,一直來到了巷子口的第一家,他才熟門熟路地進了一間屋子換了一身軍官的衣裳,旋即竟是大搖大擺地出了門,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夜色中。他離開之後才一小會功夫,他原本住着的那個院子就闖進了五六個彪形大漢,一夥人把整個院子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卻一無所獲,不得不氣咻咻地走了。

由於今晚的正經差事乃是去鎮守太監府給王冠送口信,因此向龍打那巷子出來就直奔地頭,也不管人家是否相信是否明白,他撂下話之後就立刻告辭離去。一路打馬狂奔回到了八珍街,他看到漏刻上的時辰已經是過了亥時三刻,還以爲張越已經睡下了,結果趕到內院時,卻發現東廂房內燈火通明,連忙敲了敲門問了一聲。

“進來吧。”

由於之前孟俊說家裏還有些亂七八糟的事,張越少不得刨根問底。得知自己不在這一個多月,家裏竟然是拉拉雜雜的事情一大堆,他那心情怎麼也好不起來。

張超的貶謫倒是無所謂,畢竟是做錯了事情,這懲罰也還不算太重,只要能勤勤懇懇,將來未必沒有機會。但祖母的身子不好,這會兒甚至連他父親都趕回來了,他怎麼可能不惦記?至於老岳父就更不用說了,他實在想不明白,杜楨招誰惹誰了,難道就因爲他這個不成器的女婿,所以就被人當成了靶子?無緣無故還牽連了周王,真是該死!說到底,武安侯鄭亨還真是老狐狸,之前對他竟隻字不提張家事。

看到向龍進來,他再也忍不住了,遂直截了當地問道:“京師裏如今有些什麼消息?”

剛剛見着了胡七,這會兒張越竟然一開口就是問這個,饒是向龍並不是一驚一乍的人,這會兒也吃驚不小。只他一瞬間就醒覺了過來,連忙故作茫然地搖了搖頭:“因爲錦衣衛宣府衛所幾乎都派不上用場,咱們也不太清楚京師如何。料想應該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否則大哥應該早就有消息送來了。”

因心煩意亂,張越也沒注意其他,皺起眉頭不滿地說道:“老胡從前做事情極其牢靠,這一回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姐夫都轉告我了,他竟然還是沒傳來一點訊息。別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也就算了,我那祖母身體每況愈下,還有岳父遭人構陷,他竟是連這種大事也不報!不對,他應該不是這樣不知輕重的人……莫非是綰妹阻了他?不對,綰妹根本不知道他還留在京師主持……莫非是我爹……還是袁伯伯?”

見張越蹙眉沉思喃喃自語,不多時竟是一語說到了點子上,向龍頓時在心裏直打鼓。這武安侯鄭亨不是多嘴的人,可孟俊畢竟是張越的姐夫,這種事情只要知道了訊息,怎麼可能瞞着?幸好袁方的事情如今還只不過是沒有浮上水面的危機,否則張越若是也知道了,恐怕這下子就真的要爲難了。

“少爺,既然京師沒讓人送信過來,應當是那兒的主事人有把握,您不如先集中精神把這兒的事情料理好。皇上對杜大人應該是遷怒,就是遭人構陷,袁大人總會還他一個清白,只要您在這兒幹得好,到時候求得開釋杜大人絕非難題。”

“希望如此。”

深深吸了一口氣,張越就把這些煩亂的念頭趕出了腦海。下棋只能心無旁騖,只有下好了宣府的棋纔能有餘地談其他。這兒的棋子已經一顆顆都落下了,絕不能前功盡棄。顧氏的身子還算不得十分孱弱,總比之前的吳夫人好,家裏還有馮遠茗在,至不濟也能拖一陣子;至於老岳父……沒有足夠的功勞,怎麼能夠把人換出來? “一羣是非不分的傢伙!他們除了彈劾這個糾劾那個,還知道幹什麼!只聽到一點風聲就敢瞎掰出那樣一篇篇亂七八糟的東西,朝廷居然還要爲此發俸祿給他們!”

看到自己自小帶大的這位爽利明朗的金枝玉葉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甚至變成了憤怒的咆哮,應媽媽只覺得腦仁一陣陣疼得厲害。雖說已經把丫頭們都打發了出去,可朱寧再這麼罵下去,恐怕外頭人就都聽到了。於是,她只得無可奈何地上前勸說道:“郡主息怒,都察院那些人也就是聞風而動,過些天風聲下去就好了……”

“可那也得別人願意把風聲壓下去!”

朱寧怒猶未消地冷哼了一聲,隨即又重重跺了跺腳,這纔回到朱漆雕翟交椅上坐了下來。等到好容易按下了心頭火氣,她不禁想起當着應媽**面發火大有不該,於是連忙站了起來,硬是把人拉到左手的椅子上坐下,這才嘆了一口氣。

“媽媽,不是我想發火,實在是這事情越來越離譜了。原本不過是有人告密皇上讓錦衣衛徹查,還安慰了父王幾句,可如今竟不知道怎麼給都察院逮着了風聲!這些人一哄而上也就罷了,可竟然還揪着我和綰兒的往來做由頭,說什麼我一個皇室郡主和她一個官宦之女憑什麼認識,憑什麼有交情,一定是父王和杜大人昔日關係密切,所以纔會藉着我們兩個往來傳遞消息……”

說到這兒,她咬牙切齒地冷笑了一聲:“我現在算明白什麼叫莫須有了,憑一丁點事實就能推斷出子虛烏有的事情,那幫御史敢情就是靠這個升官的!我和綰兒分明是在道衍和尚那兒方纔認識的,因性子投契所以才成了好友,就這個他們也要插手也要管?還有個傢伙最是該死,竟然還影射我和張越有什麼……我恨不能殺了那個胡說八道的狗東西!”

應媽媽把朱寧奶大,之後又.一直在她身邊照應,從來沒見其這樣大光其火,但聽到最後一句,她也爲之勃然色變。這莫須有的推測也就罷了,畢竟是國事,可影射私情卻是罪該萬死。她好容易定了定神,拉着朱寧的袖子低聲問道:“此事周王千歲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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