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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跟上去,關了門,夏軒才問道:「你可曾聽父親提起過鎮遠侯?」

「鎮遠侯?「楊彥仔細思索過後卻還是搖了搖頭,「屬下記得鎮遠侯本是鎮守在隴州郡,十數年前,溫太常還在大鴻臚任職時,奉命出使西域,三年談判,西域二十六國歸順,設立西域都護府,同年,陛下便將鎮遠侯召回了。」

父親離開京都前往幽州之時,鎮遠侯還在隴州郡,隴州與幽州之間還隔著并州,兩地也無甚往來,也就是說父親與鎮遠侯之間不該存著矛盾….

夏軒凝眸沉思,楊彥有些悵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說起來,當年溫太常出使,雖說起初在西域也受了不少磨難,但最慘的還是簽約當夜那一場刺殺….」

話到一半,楊彥卻突然住了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嘴上,暗自懊惱,說什麼不好提這個!

夏軒的思緒卻因著楊彥未說完的話牽動了起來,他那從未見過的堂哥夏鵬,便喪命於那一場刺殺之中。

夏鵬是夏智聯之子,入大鴻臚短短兩年連升了兩級,與所有高官子弟相同,他的晉陞,引來了各方的冷嘲熱諷,是以溫太常要組隊出使西域的事一經傳出,他便抓住了這個能夠證明自己的機會。

抵達西域一年已過,談判卻不見絲毫進展,各國皆在觀望,此時,拿下第一國,便顯得尤為重要。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時,消失月余的夏鵬出現了,而他的身後,跟著的正是鐵勒的王。

所有人都說,夏鵬這下要發達了,只待西域事了,回了叡京最少也得升上禮丞。

有了鐵勒歸順在前,之後的談判,自是越來越順利。

再提起這位高管之子時,同行的人口中只有敬佩。

可就在最終簽約的當晚,這位終於如願得到認可的少年,卻倒在血泊里,永久長眠。 透過大開的窗戶向外看去,街上人影攢動,熱鬧非凡,夏軒有些出神,不過十數年,堂哥他就已經被人遺忘了么?

一道身影走進了他的視線,夏軒眯眼攥了攥拳,縱使如此,也不該被人隨口抹殺!

「怎麼了?」察覺出夏軒的異樣,楊彥也跟著看了過去,卻沒瞧出什麼問題來。

夏軒指了指那道身影,正要說話,卻見那人被人引去了一道暗巷。

「幫我把尾巴清了。」來不及多做解釋,夏軒留下一句話,便翻窗而出,幾個閃動間消失在了街道之間。

楊彥緊隨其後,落了地卻並未往夏軒消失的方向追去,而是向著街邊茶棚內正坐著閑談的幾人走了過去。

遠離人群,夏軒幾個跳躍躍上牆頭,站在了暗巷邊的房檐之上。

悶哼聲在下方響起,他垂眸向下望去,兩個蒙面人正圍著一個麻袋拳打腳踢。

在他看下去的同時,一人猛地抬頭,正要一躍而上,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神情一頓,拽了身邊人一下。

被拽的人打的正歡,沒理他,那人只好加大力氣拽一下,又拽了一下…

夏軒見狀,嘴角抽了抽,李鄺能出現的地方,他實在想不出旁邊兒那個除了二皇子蕭宇珩以外還能是誰。

眼看著李鄺都要將蕭宇珩的衣服拽掉了,夏軒乾脆跳了下來,不歪不斜正正落在麻袋之上。

只聽一聲悶哼響起緊跟著麻袋便沒了動靜。

在兩人的注視中,夏軒若無其事的抬腳下了麻袋,毫無誠意道:「沒控制好方向。」

李鄺抬頭望了望,所以這一跳,跟剛才站立的地方相隔數米么…

「表哥,你怎麼在這裡?」被抓包了,蕭宇珩也不慌,往麻袋上又補了一腳,這才看著夏軒開了口。

夏軒斜眼看著他,蕭宇珩乾淨利落的將一身外袍脫去,拽下面巾,一蹦便勾住了夏軒的脖子。

「既然這麼巧遇上了,我帶你四處逛逛吧!」說著朝著李鄺擺擺手,向著巷口而去。

臨出巷口,夏軒回頭看了一眼,李鄺扛著個麻袋正往相反方向而去,原本躺著麻袋的地方,渾身發紅只餘一條大褲衩的男人仰天躺在那裡,不知死活。

夏軒嘴角抽了抽,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蕭宇珩,這熟練程度,怕不是第一次幹了吧…

覺察到他的視線,蕭宇珩揚頭看過來,夏軒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為什麼打他?」

蕭宇珩就笑了起來,湊到他耳邊:「若我說皇命難違,你信不信?」

夏軒一怔,蕭宇珩已經退開些開了口:「今兒早的事兒父皇說給我聽了,我一時氣不過,又沒別的法子,只好下黑手,出出氣了。」

「是因為夏堂哥么?」夏軒停下了腳步,認真看著蕭宇珩。

蕭宇珩卻聳了聳肩:「一半兒吧。」

夏軒擰眉,蕭宇珩轉頭看過去,有些無奈道:「表哥,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

他怕么?

眼看著夏軒陷入了沉思,蕭宇珩嘆了口氣,李鄺已經處理好追了上來,沖著他點了點頭。

天色不早了,這街肯定是逛不成了,蕭宇珩看向夏軒:「表哥,我還要去祭拜夏鵬哥,一起么?」

烈士墓在京都南郊,三人騎馬趕到時,天色已然擦黑,烈士墓外前來祭拜的人多以離開,地上殘留著些黑灰,空氣中還帶著隱隱的燒糊味。

蕭宇珩的視線落在不遠處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馬車上,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領著夏軒一路向內,沒走多遠,蕭宇珩停了腳步,看向前方端坐在的墓碑前的女子。

女子髮髻高盤,一身灰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暗沉。

聽到響動,女子抬了抬袖子,這才轉身看過來,見是蕭宇珩,她笑了笑招招手:「珩兒來了。」

蕭宇珩走上前,蹲下身去摸了摸鋪在地上的毛毯,入手一片暖意,他這才鬆了口氣,看向女子:「小姑姑回來了,怎的也不跟珩兒說一聲?」

女子笑了笑:「本想著明日進宮去看你的。」

說著,她瞥眼看向不遠處的夏軒,神情一頓,蕭宇珩沖著她點了點頭,女子就要起身,卻因著跪坐太久差點摔倒。

蕭宇珩忙將她扶住了,從蕭宇珩的稱呼中,夏軒猜到此人身份,上前見禮道:「長安公主。」

長安公主怔怔的看著他,低聲道:「到近前來。」

夏軒向前邁了兩步,還未抬頭便覺身前一股力道襲來,長安公主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裡。

夏軒嚇了一跳,一動不敢動,沖著蕭宇珩猛眨眼,蕭宇珩卻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他只好低聲道:「公..公主..」

「別說話。」長安公主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胸前響起,夏軒只好抿住了嘴,任由公主撲在自己懷裡痛哭一場。

良久,懷裡的哭聲幾乎聽不到了,環在腰間的手臂也漸漸失去了力道,夏軒這才鬆了口氣,蕭宇珩走上前想要將已經昏睡過去的長安公主扶起來。

眼看著就要能脫身了,夏軒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衣袖卻猛地一重,長安公主的呢喃聲響起:「大哥..別走..」

「不走,長安乖,這裡冷,哥哥帶你回屋睡。」蕭宇珩湊到長安公主耳邊沉聲道。

話落,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長安公主這才鬆了手,任由蕭宇珩將她抱了起來。

夏軒長呼一口氣,活動起自己僵硬的身體,一陣寒風吹來,夏軒只覺心口一涼,伸手去摸,已然濕了一片。

帶著個哭昏的公主,自是沒法多停留了,李鄺將帶來的祭品擺好,夏軒上了香磕了頭,一行人這才收拾了長安公主的一應物什一同離開。

將長安公主和蕭宇珩送回宮,又去客棧和楊彥打了招呼,夏軒便騎馬回了夏府。

夏府內,夏智聯捧著書卷,看了半晌,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夫人,你都在這兒轉了半個多時辰了,不如歇息一會兒?」

夏夫人聞言,快步向他走去,面露急色:「你說軒兒怎麼這會兒了還沒回來啊?」

「許是有事耽擱了吧。」夏智聯回道。

「可他初來京都,又沒個熟人,能有什麼事兒啊?」夏夫人越說越覺得心慌,夏智聯卻只覺頭大。

他耐著性子,第不知道多少遍告訴夏夫人:「軒兒進京是有軍務要辦的,還有位伸手了得的楊副將是與軒兒一同進京的,再說了,二殿下與軒兒自小就是好友,說不準一起出去了也不一定啊。」

可這些不確定的事兒根本安慰不了夏夫人,她抽出不知何時被夏智聯攥進手中的玉手,轉身就向著門外而去:「不行,我得去看看。」

夏智聯長嘆口氣,放下書卷正要跟上去,夏夫人卻已經加快了腳步,聲音輕快:「軒兒回來了!用過飯了么?累不累,渴不渴啊?」

夏智聯垂眸看看自己身側已經空了多時的茶盞,摸摸餓了多時的肚子,呼氣吸氣,不氣不氣不生氣。

「老爺,還愣著做什麼呢,快叫人傳飯啊!」

夏夫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夏智聯呵呵一笑,起身,大叫:「傳飯!」 在夏夫人對夏軒的滿目關心下用過飯,夏智聯扯著笑臉叫了夏軒去書房問話,臨了還得了夏夫人一句囑託:「軒兒都忙了一日了,你少說點兒別累著軒兒了…」

進了書房,夏智聯上下打量夏軒,滿腦子問號,這個侄子是哪兒來的,夫人不是不知道,怎的還這般喜歡他?挂念他?

往日有真正的子侄上門,自家夫人可沒這麼熱情啊…

想不明白,夏智聯也就不想了,左右只有七天。

七天..想到這裡,夏智聯咬了咬牙,誰能想到堂堂天子,當朝敲詐?!

是,他不守信用,想藉此讓皇帝偏向他們點兒,可多搭兩天就算了,怎麼金口一張一合間就又加了兩天呢?!

視線落在桌上,想著桌兜里藏著的信件,夏智聯心更痛了,一個叮囑他不要讓夏軒在京中逗留,一個逼著他將夏軒多留幾日,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無奈啊!

「伯父?」半晌沒有聲響,夏軒忍不住開口喚道。

夏智聯輕咳一聲,問道:「說吧,今兒到底幹什麼去了?」

夏軒垂了垂眸,正要開口,夏智聯卻打斷了他,目光落在他的鞋上:「別拿桌上那一套蒙我,我可不是夫人,你說去郊遊了,我就信。」

知道瞞不過去了,夏軒也就半真半假的說了,說尋了楊彥,遇到了蕭宇珩,一同去了烈士墓,遇到了長安公主。

至於他們下黑手,還有長安公主抱著他哭的那一段兒到底還是沒說。

聽聞長安公主也在,夏智聯面上不見半分訝意,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不提此事,夏軒也就沒有多問了。

想到夏軒提及的疑問,夏智聯冷笑一聲,本不願多說,可想想如今的情形,再看看眼前的少年,思慮再三,還是開了口。

鎮遠侯與夏智聯之間不合已不是一日兩日。

自打鎮遠侯回京,或者說,自從夏鵬在與西域談判中出了風頭,這死仇就結下了。

起初,夏智聯並不清楚,這位自隴州郡召回的鎮遠侯,為何第一日上朝便與他這個小小尚書過不去,直到後來,鐵勒的王子進京進貢,尋到了他的府上。

「親愛的夏尚書,請相信,您的兒子是真正的天神之子,他為鐵勒所做的一切,王與臣民將永記心中。」

王子跪伏在地,滿面虔誠,提出了他此行的目的,鐵勒,想從夏家請走夏鵬的牌位,他們要永久供奉。

夏智聯被這位鐵勒來的王子的要求嚇了一跳,他開口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王子對於他的疑問表現的很驚訝,他反問:「您難道不知道么?」

夏鵬的死,並非意外。

他知道,那一天,那一夜,他會死在那裡。

而他的死,換來的,將是這一次出使西域最完美的結局。

這樣的答案,對於中年喪子的夏智聯來說,無疑是一場打擊,渾渾噩噩的送走鐵勒的王子,他孤身去了溫太常的府上。

一封遺書,讓這個年近四十的男人,哭的提淚橫流。

都說字如其人,夏鵬的字圓滑柔和,不見半分鋒芒,因著這個,讀書時不少先生說過他不夠剛勁,可夏鵬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對自己這一手由親娘教導出來的字體很是自得。

夏智聯曾問過夏鵬,要不要換一種字體,夏鵬卻問他,有誰的娘親比他娘的字好看的?

他語塞,自家夫人的字,自是不敢挑錯的。

如今看著那遺書之上熟悉的字體,夏智聯只覺心痛如刀絞,恨不能立刻提刀去砍了那個畜生!

可他不能這麼做,他的兒子夏鵬用命換來的和平,他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將其破壞。

他說,隴州郡上頭有人,您別衝動,不然兒子可白死了,但要是有一天,時機成熟了,您動手時可別心軟。

他說,這路是兒子自己選的,是死是活兒子都不後悔,只是您和娘一定要好好地。

他說,兒子到底還是食言了,以後長安出嫁,您可別捨不得,記得把兒子備的聘禮折了現銀給她添妝。

他說,這信,就別給娘看了,她受不住的。

他說,兒子愛你們。

……

「所以,上頭的人,就是鎮遠侯么?」夏智聯強迫著自己鎮靜下來,言語間的殺意並未遮掩。

溫太常搖了頭:「智聯,當時,鎮遠侯還不在京都。」

「您的意思是京里有人和那邊有牽扯?」

「而且這個人的手,只怕…已經伸進宮裡了…」

溫太常抬眼望向宮牆的方向,眼中滿是愁容。

一句話,如驚天響雷,讓夏智聯渾身寒毛顫慄,他顫聲道:「此事陛下他…」

溫太常回身看向夏智聯,頓時皺眉:「你懷疑陛下?!」

夏智聯搖頭苦笑:「我只是在想陛下當初費勁心力,將我提到尚書一職,只怕與此事也不無關係吧。」

溫太常神色緩和了下來,點頭道:「回京后,我將此事親稟陛下,一月後,你被破格提拔,兩月後,陛下下旨召鎮遠侯全府上下即刻入京。」

夏智聯閉了閉眼,陛下這是要讓那個藏在背後人知道,他很看重這個臣子,要讓那人不敢動他。

可那段日子,他沉浸在失去兒子的悲痛之中,對陛下所背負的壓力刁難甚至是罵名毫不上心,陞官后也是按部就班毫無作為。

他突然想到那日夜裡,陛下出現在夏府,拎了一壺酒,兩人在夏鵬的床前留了席地而坐,酒喝完了,陛下靜靜地看著他,跟他說:

「二哥,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鵬兒。」

「我知道,你難過,我也想放你走,但二哥,你走了,我就護不住你了…」

「所以拜託你,振作起來好不好,我真的好累…」

那時候他雖不清楚陛下的話是什麼意思,卻因著陛下眼中的疲憊從失去兒子的傷痛中走了出來,如今,他終於懂了。

「我能做些什麼么?」夏智聯看向溫太常,沉聲問道。

溫太常卻嘆了口氣:「鎮遠侯回京已有一年,我們的人也一直盯著他,他行事雖有些猖狂,但卻有度,至今也沒有抓到把柄,關於身後之人,更是沒有絲毫線索。那人,怕是已經沉寂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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