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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她懷孕了。」許瑩嘆了口氣,「如果我沒料錯的話。」

明末的社會風氣雖然開放,但貞操觀念還是很根深蒂固的。這秦綺翠若僅是被玷污,倒還好掩飾,你不說別人也不知道,或者裝作不知道。可要是懷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那可是見不了人的。秦綺翠今天要是就這麼跟著父母回去,將來少不了會背上有辱家門的罪名,搞不好被裝進豬籠里沉水也是有可能的。

「有幾個月了?」許瑩蹲下來問跪在地上的秦綺翠。

「回管事娘子的話,奴家有……有二個月沒來月事了。」秦綺翠聲若蚊蠅地說。

「這可不好辦。」許瑩起身對楊銘說,「將軍若要救她,需得拖延幾日……只是,也沒有太大把握。」

古代醫學對於墮胎是沒有太好的辦法的,即使是用些虎狼之葯,也不一定能成功,或者就算成功了,也是一屍兩命。

「將軍要三思。若是現在留下她,將來人卻死在府里,對她父母就更不好交代了。」

「若她不要這個孩子,就在府里留幾日,我來想辦法……」楊銘想了想,對許瑩說。

「將軍,女人的這種事情,你又能有什麼辦法?」許瑩幽幽地說。

「我有葯……」

許瑩一雙桃花眼盯著楊銘,臉上神情變幻。

這種事楊銘上大學的時候就有經驗了。他的卡車上有女兵和女文員的行軍袋,楊銘跟一些女兵和女文員交往過,知道她們都經常備著一些試孕紙簽和緊急避孕藥。而所謂緊急避孕藥其實就是減了份量的人流藥物,多找幾盒湊足份量就行了。除此之外,車上還有整箱的藥品,是隨軍醫院的物資,裡面也可能有這類藥品。

「你看想個什麼辦法先讓她爹娘回去,過幾天再來領人……」楊銘跟許瑩商量著說。

「辦法倒是有,就是怕萬一……」許瑩略一思忖,「我直接跟她母親實話實說吧,做娘的不會不疼女兒……」

「有勞你了。」楊銘點點頭。

「你起來,跟我出去。將軍有辦法救你。」許瑩對跪在地上的秦綺翠說。

剛才楊銘和許瑩商議的對話秦綺翠都聽在耳里。楊銘說有辦法,那就肯定有辦法。這些天在府里聽到楊銘的種種神奇故事,讓秦綺翠不知不覺中對楊銘產生了強大的信心,她心裡的求生願望又燃起來了。

大堂內,秦氏夫婦、劉必顯、丁有三和軍士們都在那等著,還多了劉必顯手下的幾個書辦。大堂門外更是圍了一圈老百姓,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瞅著——喜歡看熱鬧是一種民族性。那幾個商人也在大堂里踱來踱去,手裡拿著劉必顯開出的公文,焦急地等著用印。商情如火,他們才沒時間管秦氏夫婦的事——從某種意義來講,商人是最早脫離「看客」民族性的人。

人群一陣騷動,許小娘子抱著孩子施施然地從大堂後門進來了,身後跟著衣袖遮臉的秦綺翠。秦氏婦人沖了上去,抱著女兒痛哭失聲,那父親也在一旁使勁地抹著眼淚。

丁有三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眼神直直的。在大堂里等了半天了,正主兒一直不出來,這惹起了丁有三強烈的好奇心。及到人出來了,卻又是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小女子低著頭,翠色的衣袖遮著臉,丁有三隻能看到她梳得整整齊齊的烏油油的頭髮,還有鬢角那支亮閃閃的珠翠。母女相擁而泣時,衣袖垂了下來,看到了半邊臉,鉛粉敷抹的細膩粉白色,襯出嘴唇上的硃砂嬌艷欲滴。

「好了,一家人團聚了,大家都請回吧。」許小娘子微笑地對眾人說。

秦姓男子轉身對著人群作著團圓揖,人群漸漸地散去了。

幾個商人圍了上來,臉上陪著笑,躬身將公文紙遞到許瑩面前。

西廂房裡,窗明几淨,黃花梨的傢具錯落有致的擺放著,架格花瓶中插著的鮮花,更是襯托出室內的雅緻。

「跟她父母都說好了么?」靠窗的月牙桌旁,楊銘接過許瑩奉上的茶,呡了一口,問道。

「說好了。她母親倒還算通情達理……」

「她人呢?」

「搬到東裙房去了,我讓張二嫂看著她。」張二嫂是府里的僕婦之一。只有她和另外的幾名僕婦能夠進入垂花門之內,其他的僕婦和男僕是不能隨意進入內宅的。

「張二嫂人細心,又是生過孩子的。我讓她這幾天就在內宅住著……」

「嗯。這樣很好。」楊銘點點頭說,「這幾天太忙了,我倒是忘了這事。」

「等這事處理好了,我要劉先生出個告示,讓這些女子有家人在的,都給領出去了。」

「將軍說忘了,那就是忘了。」許瑩微笑著看著楊銘。

「當然是忘了——難道我還有意留著她們不成……」楊銘感到有點惱火,板著臉對許瑩說。

「是。奴家知道,將軍日理萬機,又怎麼有時間牽挂我們這些小女子……」

楊銘無語了。

到後院停著的車上搜尋一番,楊銘提著一個塑料袋回到西廂房。鐵車鐵炮以及車上的物事,許瑩是從不染指的。是以楊銘去車上找東西,許瑩一直在西廂房裡候著。

楊銘將車上搜來的RU486(西藥名)交給許瑩,反覆叮囑了用法,待許瑩拿了葯要出門時,楊銘卻又叫住了她。

「不行,我還是得自己去。」上一個世界里的法律仍然影響著楊銘,大學被退學的教訓是他難以抹去的記憶。

「將軍要親自去,那就親自去羅。」許瑩還是那幅淡淡的口氣。

倆人一起來到東裙房的一間屋子裡,秦綺翠躺在床上側身朝里睡著,一個憨實的中年僕婦在屋裡陪著她。

「張二嫂,你先出去。」許瑩對僕婦吩咐道。

「你也出去。」楊銘對許瑩說。

許瑩愣了愣,轉身出去,把門帶上了。

「秦姑娘,我現在是你的醫生。」楊銘嚴肅地對秦綺翠說,「你確定不要懷著的孩子?」

「孕期應該不到40天,你有權決定留著或者放棄。」

秦綺翠嚶嚶地哭了起來。

「秦姑娘,你考慮好,現在請回答我……」

又是一陣哭泣,秦綺翠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跪到地上。

「你先別哭,告訴我是或者不是。」

回答楊銘的是更強烈的哭泣。

「他媽的!」

楊銘實在忍受不了了,猛地拉開房門,大喊:「許瑩,你過來……」

院子里幹活的女子都遠遠地望過來,不知出了什麼事。

附近游廊里站著的許瑩趕緊過來了。

「許瑩,你問問她,到底要還是不要,給老子明確表態。」

「還有,明天早上起床,所有的女子都不準如廁,我要驗身!」

「不準如廁?驗身?」許瑩睜大眼睛看著楊銘,「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別問,你就這麼通知下去。有抗命者,嚴懲不貸!」楊銘氣沖沖地說。 泰恆銀號在衙門北街轉角處,是一家三開間的門面,只有正中一開間的大門敞開著。門面的櫃檯並不高,髤著暗色的漆,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今天銀號的生意特別好,餉午前從縣庫運來的一批銀子已經放出去一大半了,到現在還有幾撥人等著辦款。

「立票人王安佩,央范同舟作中,借到泰恆銀號白銀五百兩。按月起利二分,期至十二月,一併納還,不致有負。恐后無憑,書此為證。崇禎二年十二月廿六日,立票人王安佩,作中人范同舟。」

左間關著大門的屋子裡,固安生員王安佩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字據,畫上花押,將筆遞給一旁的范同舟。

今天銀號放銀的消息傳開后,城內的難民們紛沓而至,都希望能早點借到錢,拿去開支年貨。特別是那些帶著家口的難民,無論如何也要買點米糧、糕點和衣物,撫慰一下流離失所的家人。

自然,銀號是不會直接對一個一個的難民放銀的。都是各隊難民中的頭面人物出來,或押田產,或找保人,才能借到銀子。王安佩以前參加順天府鄉試時,曾和范同舟同住過旅舍,兩人詩文往來,學問砥礪,頗有幾分情誼。因此,才拉了范同舟出來作為借銀的保人。

范同舟家裡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按說這五百兩銀子的保人,他是做不了的。只是這些時日來,范同舟攀上了楊銘,在知縣大人那裡紅得發紫,其身價也就水漲船高了。

拈起狼毫筆,在硯台上蘸了蘸,范同舟畫下了自己的花押。

※花押是一種簽名字體,字形古怪而不易模仿,類似於阿Q畫的圈。

個子高瘦的銀號老闆接過借據,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拿到嘴邊吹了吹,待到墨跡干透,將借據收好,便讓人拿出銀子出來。

十錠五十兩的紋銀托出來,擺放在桌子上。王安佩拿起一錠,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銀錠底部鏨刻著陰文「肇慶黃江廠解充餉銀伍拾兩匠黃傑」。王安佩點點頭,把銀錠放回原處。

「要不要夾開?」瘦高個問王安佩。所謂夾開是指用夾剪將銀錠從中剖開,以驗明是否有摻假。

「不用。」王安佩搖搖頭,「都鑿碎了吧,鑿成半兩的。」

王安佩領頭的固安難民有八九百人,五百兩銀子鑿開,差不多一人可以分得半兩。

瘦高個苦笑著點點頭,說:「以前都要整錠的,今兒倒好,都要碎的。」

「這世道,莫不是天真的變了?」

范同舟、王安佩等人尷尬地笑了。

兩個銀匠拿著工具進來,短衣窄袖,捲起袖子對屋內的幾人拱個手,以示袖中絕無藏私。一隻手拿起銀子,另一隻手鑿子下去,零碎的銀粒便如從手中瀉下來一般。

王安佩拿起桌上的一個胡桃木製的扇柄模樣的東西,細的那頭輕輕一擰,扇柄的剖面分開了,裡頭夾著一個小小的戥子。他隨手抓起幾粒形狀各異的碎銀,用戥子秤了秤,粒粒都在半兩左右。

※歐洲人在1733年的記錄里說:「中國最窮的人也隨身攜帶一把鑿子和一桿小秤。前者用於切割金銀,後者用於秤出重量。中國人做這種事異常靈巧,他們如需要二錢銀子或五厘金子,往往一次就能鑿下準確的重量,不必增減。」

黑色毒藥:獵愛神偷 鑿完銀子,又重新過了秤,驗對無誤。王安佩讓隨行的人把碎銀子分成幾份裝好,告辭出來,便和范同舟一起向校場方向走去。

街面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吆喝聲此起彼伏。想到自己也是鄉梓縉紳,卻有家難歸,王安佩不禁一聲長嘆,口中吟道:

勞歌一曲解行舟,

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

滿天風雨下西樓。

范同舟聽了,心裡也一陣難過。略一思忖,便對王安佩說:「眼下這情勢,不知何日才能安靖下來。以安佩兄的才學,何不在這順義城裡做些事業?」

「談何容易。」王安佩知道範同舟又在勸自己去劉必顯那裡謀一份差事,「當初劉必顯替后金管理俘人,小弟義憤不過,曾當面得罪過他,如今又怎能……」

「這事找將軍也不一定有用。」范同舟說,「要不然我早就向將軍推薦安佩兄了。」

「劉必顯現在風頭正勁,只怕將軍也不願強令於他。」沉吟片刻,范同舟說,「但是,有一個人一定能行。」

垂花門裡,許瑩抱著孩子坐在杌凳上,身旁是一張靠著牆的窄桌,桌子上擱著筆硯簿冊,這是許瑩坐門聽事的地方。

一個穿著俗氣的花綢袍子的胖婦人站在許瑩面前,彎著腰,雙手捧著禮盒。禮盒裡裝著幾套嬰兒衣服,上面擱著一個掛著長命鎖的銀項圈,銀質鋥亮,顯是新近打造的。

「管事娘子,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禮輕情意重,請小娘子笑納。」胖婦人討好的笑著,擠出滿臉的皺子。

「張二嫂子,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親戚?」許瑩稍稍回頭,問身後站著的僕婦。

「回許小娘子的話,胡大娘是老奴二舅爺的侄兒媳婦的表嫂。」張二嫂回答道,「是老奴常跟胡大娘說起小娘子心地好,會關照咱們下人,胡大娘才想到來求小娘子的。」

「說吧,有什麼事?」許瑩微微一笑,抱著懷裡的孩子輕輕地搖晃著。

「管事娘子,老身想找娘子借一些貨物……」

「借貨物?那不是該找劉先生嗎?」許瑩問道。

「老身找過劉先生,劉先生他……」胡大娘欲言又止。

「哦?是借什麼貨物?」

「老身要借硫磺、硝石。」

「硫磺、硝石?你借這些東西幹什麼?」許瑩抬頭盯著胡大娘。

「不瞞小娘子,老身家裡是做鞭炮煙花的。現在打仗,各處都買不到原料。」胡大娘說,「沒幾日就要過年了——還有元宵,這鞭炮煙花可是緊俏的很——京城裡的價錢翻了好幾倍……」

「劉先生為什麼不肯借你?」許瑩冷冷地說。

「劉先生說硫磺、硝石是軍火……是不能借的。」

「既是如此,那你就請回吧。」許瑩站起身來,「張二嫂,送客。」

胡大娘臉上堆著的笑容凝固了,眼淚刷的流了下來,撲咚一聲跪到地上。

「小娘子,你行行好,可憐可憐老身吧……」胡大娘抹著眼淚,「老身命苦,當家的死的早,老身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長大……」

「今年為給那小崽子娶媳婦,欠下了高利貸。本想著過年賣了鞭炮煙花就可以還上錢。可是,這該死的韃子兵來了,家裡剛買的硫磺、硝石都給搜走了……小娘子,您這庫里的硫磺、硝石本來就有老身家裡的啊……」

「小娘子,不,少奶奶,您就可憐可憐老身吧……」

胡大娘跪在地上,一把鼻泣一把淚的哀求著,站在許瑩身後的張二嫂也跟著掉下淚來。

「少奶奶,胡大娘所言句句是實。」張二嫂上前一步,也跪了下來,「少奶奶,您就可憐可憐胡大娘吧。等過了年關,胡大娘定然一分不少地將貨物還回來,絕不會讓少奶奶為難的。」

「再說了,就算是將軍知道了,也不會怪罪少奶奶的。這府里的事,老奴眼裡都看著呢,將軍心裡就只有少奶奶一個人……」 傍晚時分,將軍府內宅東邊角落的井亭里,幾個女子在井口周圍的青石板上漿洗衣服,安靜的院子里飄蕩著搗衣的呯呯聲。

一陣淋漓的水聲響過,穿著絳色比甲的女子將擰乾的衣服放進木桶里,抬起手背抹一抹額頭的汗珠,起身提著木桶向西裙房走去。

「阿菁姐姐,等等我……」一個穿著鵝黃色短襖的少女端起裝滿衣服的木盆,追趕上去,倆人並肩走在一起。

「阿菁姐姐,聽說明天要驗身……」看看左近無人,鵝黃色短襖的少女湊近了說道。

「驗身就驗身唄。」那個叫阿菁的少女不屑地哼了哼。

「我就是有點怕……」鵝黃色短襖的少女不安地眨著眼睛,扭過頭看著阿菁。

「有什麼好怕的?」阿菁撇撇嘴,「除了那幾個小不點,難道還有誰是黃花大閨女不成?」

「那你說,為啥將軍不讓咱們如廁呢?」

「你呀!這男人啊……這世上什麼樣的男人都有……」阿菁抬手用指頭戳一下身邊少女的額頭,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范同舟傍晚來求見自己,讓許瑩稍稍有點詫異。厚重的棋盤門打開了,門外的台階之下,范同舟手裡提著一盒糖酥,面帶微笑說:「問許小娘子好。」

「范先生萬福。」許瑩站在門口,雙手撫著腰,左腿腳尖掂地,右膝微屈,側身行了福禮,淡青色交領長裙上的刺繡繁花如微風搖曵。

「先生暮夜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實不相瞞,有一事求小娘子幫忙。」范同舟看著眼前的婦人,心中不禁感嘆世事無常。昔日俘人堆里的卑微弱女,現在已是將軍府的端莊貴婦了。

「先生有何見教,但說無妨。」小娘子微笑著,神情平和恬靜。

內宅的正房裡,楊銘正埋頭整理今天剛裝好的太陽能電板的線路。亂糟糟的電線橫亘著,與精緻的雕花架格搭配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楊銘把電線理好,塞到架格後面的空隙里,用鑼釘卡子仔細地固定了,一直到外面看不出電線的痕迹為止。

手機早已沒電了,很多難得一見的場景都沒能留下照片,楊銘感到些許的遺憾。今天安裝的太陽能電板是他上個世界所在連隊的應急電源裝備,單晶硅的面板可以提供2000瓦的電力功率,並且有蓄能電池可以存儲。

安裝好線路,楊銘拿出手機,接上充電器。隨著清脆閱耳的開機音樂,熟悉的安卓界面出現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圖標一頁頁翻過,楊銘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今夕何夕,青草迷離。

「上茶!」收拾心神,躺坐到太師椅上,楊銘喊了一聲。

門帘掀開了,一身翠色小襖的玲瓏端著茶盞小步走進來,嬌小勻稱的身子像輕風拂動著的豆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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